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依品级序列,鹄立两旁。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似有若无地飘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御座上空荡荡的。
而真正让百官感到无形重压的,是立在御道之侧的那道身影——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被私下称为“九千岁”的魏忠贤。
他就那么站着,似乎专注于手中把玩的一串沉香木念珠,可那无形的气场,却比空置的龙椅更让某些人心头发寒。
皇上病弱,厂公临朝,这朝堂的天平,谁都能感觉到,已然完全倾斜。
王体乾上前半步,拖着悠长而尖细的嗓音唱道:“众卿有事启奏,无事……便退朝吧。”
最后几个字,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催促又仿佛试探的意味。
殿中一片寂静。
许多官员深深低着头,盯着自己官靴前的那一小块金砖,恨不能缩进地缝里。
东林党经数年残酷打击,早已凋零,朝中多是趋附阉党或明哲保身之辈。
皇上刚落水受惊,厂公威势正盛,谁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个身影出列。
他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佥事许显纯。
他脚步沉稳,走到御道中央,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刺破了殿中的寂静:
“臣,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有事上奏。”
魏忠贤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许显纯感受到那道目光,腰弯得更低了些:“关于前左副都御史杨涟、佥都御史左光斗,及给事中魏大中、御史袁化中、太仆寺少卿周朝瑞、陕西副使顾大章等六人,被劾受前辽东经略熊廷弼贿赂一案,经臣连日详查拷讯,各犯口供、旁证已基本收齐,案情已基本查清。”
“嗡——”
尽管早有预料,殿中还是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杨涟、左光斗……这六个名字,如同六块投入死水的巨石!
他们是天启初年“移宫案”中拥立天启的功臣,更是东林党中铮铮铁骨、声望极高的领袖。
自从前段时间被诬下诏狱,受尽酷刑,生死不明,他们的名字几乎成了朝堂的禁忌。
今日,许显纯当庭奏称案情基本查清,意味着什么?是最后的判决要来了吗?是死刑?还是……
魏进忠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六个老兄还在牢里呢!
对了,就是天启五年,杨涟、左光斗等六君子被许显纯酷刑折磨致死,杨涟死状极惨……
时间好像就是今年!应该是七八月份?
还好,幸好还没被处死!
他暗自庆幸自己来得还不算太晚,虽然这不晚也只是相对而言。
虽然东林党都是一群迂腐、清谈误国的家伙,但这六个哥们……
尤其是杨涟和左光斗,那是真有风骨,有本事,可惜了。
魏进忠对明末党争没啥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几个人,是条汉子。
还有那个熊廷弼……熊廷弼也还在牢里呢,这也是个猛人,可惜脾气太臭,得罪人太多。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魏忠贤身上。
魏忠贤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许显纯,又似乎无意地掠过低垂着头的百官,最后,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淡然:
“嗯。此事陛下前日也曾提起过,颇为关切。毕竟是先帝简拔、曾有功于社稷的旧臣。”
他刻意强调了“先帝简拔”和“有功于社稷”,语气却听不出褒贬。
“案情虽基本查清,但兹事体大,牵扯前镇辽重臣,还需慎之又慎。这样吧——”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许显纯身上:“退朝之后,你带路,陪咱家亲自去趟诏狱。一来,代陛下慰问一下这几位老臣;二来,有些关节,咱家也要当面问个明白。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轰!”仿佛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东林党残余一听,心里瞬间凉透:完了!九千岁要亲自下场了!
他要去诏狱“问候”杨左诸公!
以他的手段,许显纯的酷刑恐怕都只是开胃小菜!
杨公他们本就奄奄一息,经此“问候”,焉有命在?凶多吉少!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阉党众人则是精神一振,许显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与了然:厂公这是要亲自坐实铁案,不留任何翻案余地!或许是要亲眼看他们咽气?
然而,就在这死寂与绝望弥漫的时刻,文官队列末尾,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猛地一步跨出,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臣有本上奏!陛下!厂公!杨涟、左光斗诸公忠贞为国,清名素著!所谓受熊廷弼贿,纯属子虚乌有,构陷忠良!他们……他们是冤枉的!天日昭昭,还请陛下、厂公明察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刺耳,也格外悲壮。
“嘶——”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阉党众人瞬间脸色阴沉,目光如刀般剐向那不知死活的年轻官员。
许显纯身后的锦衣卫力士手指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将这狂悖之徒当场拿下,投入诏狱与杨涟作伴!
那年轻官员喊完,似乎也用尽了所有勇气,脸色惨白,身体微微摇晃,却仍倔强地挺立着。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九千岁的雷霆之怒。
魏忠贤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个年轻官员。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丝毫动容。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那人几秒,直看得对方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
“冤与不冤,不是靠喊出来的,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定的。”
他缓缓道,目光从年轻官员身上移开,似乎懒得再理会这种“小角色”。
“国法森严,自有公论。咱家既然说了要去查明,自然会给他们一个交代。是非曲直,总要有个水落石出。”
嗯??
满朝文武,无论是东林残党还是阉党羽翼,全都愣住了。
九千岁就这么轻轻放过了?没让人立刻拖出去?还说“给他们一个交代”、“是非曲直”、“水落石出”?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不是应该立刻以妄议朝政、污蔑厂臣的罪名下狱吗?
是打算秋后算账?
魏忠贤似乎已经耗尽了耐心,不再给众人揣测的机会:“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魏忠贤直起身,对王体乾使了个眼色。
王体乾立刻高声道:“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又带着满腹惊疑,纷纷行礼。
魏忠贤不再看任何人,对等候在侧的许显纯淡淡道:“显纯,带路。陪咱家去牢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