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常年不见天日。
阴冷潮湿的空气混合着霉味、血腥味、排泄物腐败的酸臭。
即便这里是关押朝廷钦犯的单人牢房区,那厚重的石墙、粗壮的铁栅,也阻不断这无孔不入的恶臭。
六间相邻的牢房,铁门紧锁。
借着摇曳的灯火,可以看到里面蜷缩或靠坐着的身影,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伤口已经溃烂,散发出异味。
他们曾是朝廷大员,是清流领袖,如今却如同被遗忘的破布,扔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牢狱中,显得格外刺耳。
最靠外一间牢房里,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却依然挺直着脊背的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像两点未曾熄灭的炭火。
正是左佥都御史左光斗。
他眯起眼,看向甬道尽头。
当那个在一群锦衣卫簇拥下缓步而来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左光斗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发出了充满无尽嘲讽与疲惫的嗤笑:
“呵……厂公亲自驾临这污秽之地,是来送我等最后一程的么?”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最后的傲骨。
其余几间牢房里的人闻声,也纷纷挣扎着抬起头或转过身来。
前左副都御史杨涟、给事中魏大中、御史袁化中、太仆寺少卿周朝瑞、陕西副使顾大章……
当看清来者是谁时,大部分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刻骨的仇恨与绝望。
“阉狗!你不得好死!”一声沙哑却充满暴烈怒火的嘶吼,从魏大中的牢房里炸响。
他猛地扑到铁栅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双目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魏忠贤,那眼神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老贼!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侍立在魏忠贤身侧的许显纯瞬间暴怒,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绣春刀,刀锋直指牢内的魏大中,厉声喝道:“信不信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路!”
阴森的牢房里,杀机骤然弥漫。锦衣卫力士们的手也按上了刀柄。
魏忠贤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许显纯稍安勿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充满敌意的脸,最后落在兀自叫骂不休的魏大中身上,语气平淡得甚至有些无聊:
“罢了罢了,显纯,和他们逞什么口舌之利。”
他慢悠悠地说着,往前踱了两步,离牢房更近了些,那股混合的恶臭扑面而来,让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
“咱家今日来,可不是听你们骂街的。也别不知好歹,咱家是来救你们的。”
“呸!”魏大中一口带血的唾沫差点啐到铁栅外,他嘶声大笑,笑声凄厉。
“救我?哈哈哈!魏阉!你会有这般好心?我魏大中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用得着你这条阉狗来救?!我宁愿死在这诏狱之中!你省省吧!”
魏忠贤轻笑一声,目光在魏大中那张扭曲的脸上停留片刻,“倒是个硬骨头,硬茬子。”
他不再看魏大中,转而对着身后挥了挥手,声音提高了一些,在这寂静的牢狱中回荡:“来人啊。”
几名狱卒连忙躬身听命。
“除了这位魏大人,我看他精神头足得很,还能再骂上三天三夜。”
魏忠贤指了指魏大中,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给其余几位大人,看座,上菜,上酒。”
看座?上菜?上酒?
不仅杨涟、左光斗等人愣住了,连许显纯和周围的锦衣卫、狱卒也都愣住了。
这是断头饭?厂公要在这里,亲自给这几个人送行?
很快,几张简陋但还算干净的条凳被搬了进来,放在几间牢房外的甬道空处。
紧接着,几个食盒被提了进来,盖子打开,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瞬间冲淡了牢房里一部分污浊的气息。
杨涟、左光斗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般的漠然。
断头饭么?也好,做个饱死鬼,总比饿着强。
魏忠贤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知道他们是误会了。
不过他也没打算立刻解释。
先给个下马威,磨磨这些硬骨头的性子,也好。
“都愣着做什么?吃吧。这恐怕是你们在这诏狱里最后一顿饭了。吃饱喝足,也好上路不是?”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杨涟等人的心中。
果然是来送他们上路的。
左光斗率先冷笑一声,挣扎着站起身,在两个狱卒的搀扶下,坐到条凳上。
他看也不看魏忠贤,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在撕咬着仇敌的血肉。
接着,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流下,更添几分悲壮。
杨涟沉默着坐下,动作迟缓却稳定。
他先是对着饭菜合十默念了一句什么,然后也开始默默进食,动作斯文,却带着一种决绝。
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也陆续坐下,有人狼吞虎咽,有人细嚼慢咽,但都再不说话,也不再看向魏忠贤,仿佛他只是个不相干的看守。
既然是将死之人,又何须再与这权阉多费口舌?唯独将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化作对这最后晚餐的吞咽。
一时间,阴森的牢房里只剩下粗重或细微的咀嚼声、碗筷碰撞声,以及魏大中在隔壁牢房持续不断的咒骂。
“阉狗!奸贼!你们不得好死!杨公!左公!休要受这阉狗蛊惑!我等清白之身,死则死耳,何须嗟来之食!”
魏忠贤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许显纯却有些按捺不住,凑近低声道:“厂公,这些人真不识好歹!您亲自来给他们送饭,他们竟不知感恩戴德!依我看,不如……”
“不如什么?”魏忠贤斜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打断。
“等你哪天也进来了,咱家也给你送,你肯定千恩万谢,对不对?”
“呃……”许显纯被噎了一下,感觉这话怎么接都不对,讪讪地笑了两声,缩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时间在压抑而诡异的气氛中缓缓流逝。
杨涟等人很快风卷残云般将饭菜吃得七七八八,酒也喝得见了底。
虽然只是粗茶淡饭,但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狱中,已是难得的美味。
吃饱之后,几人脸上反倒多了些血色,眼神也更加清亮,那是抛却生死、了无牵挂后的某种释然与决绝。
左光斗放下碗筷,用肮脏的衣袖擦了擦嘴,抬眼看向魏忠贤,声音平静无波:“好了,吃饱喝足了。厂公,时辰到了么?是今日午时,还是……”
他以为下一刻,牢门就会打开,刽子手就会进来将他们拖出去。
魏忠贤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送你们出去,还用等什么午时么?”
出去?杨涟等人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见魏忠贤挥了挥手,对旁边的狱卒吩咐道:“去,给他们几位大人准备几身干净的衣裳,打点热水,简单梳洗一下。然后通知他们各自的家人,可以来接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隔壁还在喘着粗气、怒目而视的魏大中,补充道:“至于这位魏大人嘛,我看他精力旺盛,骂得也挺开心。就让他继续在这儿待着吧,清醒清醒脑子。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不骂了,再说。”
什……什么???
整个诏狱这一角,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杨涟手中的空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
左光斗霍然站起,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却死死盯着魏忠贤。
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也全都僵在原地,脸上混杂着极度的震惊、茫然、不敢置信,以及深深的警惕。
放了我们?就这么放了?没有任何条件?没有任何代价?甚至还让家人来接?这怎么可能?!
是阴谋!一定是更大的阴谋!是想在外面更方便地除掉我们?还是想用我们来要挟家人?
或者是皇帝突然开恩?可皇帝若是开恩,为何独独留下魏大中?
无数个念头在他们脑中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魏忠贤的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得他们魂飞魄散,又疑窦丛生。
“厂公,这……”许显纯也彻底懵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道。
“杨涟、左光斗等人罪证确凿,就这么放了?恐有不妥啊!万一他们出去后……”
魏忠贤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许显纯心头一寒,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放心。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咱家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什么安排?许显纯满心疑问,却不敢再问。
他对魏忠贤的敬畏早已深入骨髓,此刻虽不解,但既然厂公开口,他便只能执行。
“是……是。”许显纯咬了咬牙,转身对还在发愣的狱卒和锦衣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厂公的话吗?打开牢门!”
“哐啷——哐啷——”
沉重的铁锁被打开,生锈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那声音,在此刻听来,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杨涟、左光斗等五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不定。
他们试探着,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出那几乎等同于坟墓的牢房。
自由?就这样得到了?
他们站在甬道里,恍如隔世,又手足无措。
锦衣卫和狱卒们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