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22:11:56

杨涟、左光斗等人站在敞开的牢门外,脚下是冰冷潮湿的石板,身上还带着诏狱特有的腐朽与血腥气。

自由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诡异,以至于他们僵立原地,非但没有欣喜,反而被更深的疑虑和不安攫住。

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即将离去的背影,惊疑不定。

左光斗到底老成持重些,强忍着身上伤痛和心中滔天巨浪,上前一步,声音因虚弱和紧绷而沙哑。

“魏公这是何意?是陛下有旨意了么?”他紧紧盯着魏忠贤,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端倪。

皇帝赦免?可能吗?病重的天子会突然想起他们这些罪臣?

还是说,这是某种更险恶的、假借皇命的政治把戏?

魏忠贤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真是迂腐透顶的人啊。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放你们走,还在这跟我抠字眼、讲程序、逼逼赖赖。

怪不得斗不过那群更不要脸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和陛下无关,是咱家惜才。”

“惜才?”杨涟忍不住冷笑出声。

“魏公莫要消遣我等阶下之囚!惜才?惜才便将我等构陷下狱,百般拷打,熬刑数载?!”

顾大章也哑着嗓子开口,语气满是讽刺:“您这惜才之道,我等实在是无福消受!”

魏忠贤任由他们质疑嘲讽,并不动怒,只是等他们话音稍落,才慢悠悠地继续道:“咱家知道,你们几个,对咱家恨之入骨,觉得咱家是祸国殃民的权阉,死有余辜。”

他这话说得直白,反倒让杨涟等人噎了一下。

“你们恨咱家,咱家心里门儿清。但比起外面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结党营私、遇事则缩、整天嚷嚷着君子、气节,却于国于民无半点实用的废物……”

“你们几个,好歹是真敢做事,也多少做过点实事。杨涟,你当年上疏力陈李选侍移宫,有定策之功;左光斗,你巡按屯田,兴修水利,也算有点政绩;其他人,或敢言直谏,或守土安民,总归不是全无是处。”

他这番评价,出乎意料地客观?甚至带着点诡异的认可?

杨涟等人听得面面相觑,心头疑云更重。

这阉贼到底想干什么?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可这甜枣给的也太别扭了!

“咱家掌着东厂,看着这大明朝堂。”

魏忠贤的声音在幽暗的牢狱中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外面那些人,骂咱家是阉党,是奸佞。可他们自己呢?除了清谈攻讦,还会什么?辽东糜烂,流寇四起,国库空虚,他们可有一策安邦?可有一计定国?没有。他们只会盯着宫里,盯着咱家,盯着你们这些曾经碍了他们眼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几人更近了些,昏黄的烛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晦暗不明。

“这朝廷,这天下,需要做事的人,哪怕这做事的人,手段不那么干净,立场不那么正确。你们恨咱家,咱家不在乎。但咱家觉得,让你们烂死在这诏狱里,或者拉到西市砍了头,除了让外面那些废物多几分骂咱家的谈资,于国何益?于朝廷何补?”

他摊了摊手,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话,咱家就说到这儿。信不信,随你们。至于原因……”

他目光再次扫过五人,最终停留在左光斗和杨涟脸上,这两人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如果真想知道咱家为何突然改了主意,或者心里还有什么不甘、疑惑,甚至还想做点什么……”

“今夜子时之后,来咱家府上。西角门会有人接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太臭了。”

没等他们细想,魏忠贤已经转身,对着还在发懵的许显纯和狱卒们挥了挥手:“还愣着?照咱家吩咐的办。给他们收拾干净,通知家人。”

说罢,他不再看身后神色复杂的五人,也不再理会隔壁牢房里彻底傻眼、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的魏大中,径直朝着来时的甬道走去。

绯红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黑暗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满牢房目瞪口呆的众人。

杨涟和左光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茫然、深深的警惕,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希冀。

去,还是不去?

这突如其来的自由,和这更加诡异的邀请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魏大人,等我们出去摸清情况,再来救你。”

刚才还骂声震天的魏大中,此刻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双手紧紧抓着铁栅,脸贴在冰冷的铁条上,眼睛瞪得滚圆,看着昔日的同僚们一个个走出牢门,看着狱卒真的去准备热水衣物,看着这一切荒诞得如同梦境。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啥???都……都走了?就……就我还在这???

我现在不骂了,还来得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