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22:18:01

令狐冲连败钟镇、玉音子二人,青衫仗剑立于封禅台中央,气息虽略有起伏,但紫霞真气在体内生生不息地流转,迅速平复着激斗的损耗。华山弟子们欢呼雷动,其余各派望向这少年的目光已全然不同——从最初的惊疑转为凝重,乃至钦佩。

“衡山莫大,请教令狐少侠。”

那道始终抱着胡琴、沉默如影子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场中。莫大先生依旧佝偻着背,旧布袍在嵩山秋风中微微摆动,怀中那把磨得油亮的胡琴,似乎比任何利剑都更与他骨肉相连。

琴剑起,云雾生

莫大并未拔剑。他只是左手稳托琴身,右手五指在弦上看似随意地一拂——

“铮……嗡……”

琴音如秋潭投石,初起时低沉幽咽,旋即化出七八个高低错落的颤音,竟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无形的音网。几个功力较浅的年轻弟子忽然面色发白,只觉心头烦恶,气血翻涌。

“琴中藏剑意!”定闲师太捻动佛珠,低声道,“莫大先生的‘潇湘夜雨调’已至化境了。”

令狐冲瞳孔微缩,紫霞真气自然流转护住心脉,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紫晕,将那无孔不入的音杀之气化解于无形。他持剑抱拳:“莫师伯以音律入武学,晚辈佩服。”

莫大抬起眼皮,深深看了令狐冲一眼:“能闻弦歌而知雅意,小友好修为。”

话音未落,琴音骤变!

百变千幻,虚实难辨

“铮铮铮——!”

一连串急如暴雨的轮指扫弦,莫大佝偻的身形在这一刻倏然舒展!他并未拔剑,而是以怀中之琴为轴,整个人如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贴着地面飘忽旋进!

更诡异的是,他每踏一步,身影便似在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像,三步之后,台上竟同时出现了四个“莫大”!每个“莫大”姿态各异——或屈指欲弹,或并指如剑,或拂袖如云,最后一个甚至已做出拔琴中剑的起手式!

衡山镇派绝学——“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

四个幻影齐动!左前方的“莫大”一指向太阳穴点来,劲风凌厉;右前方的掌影已罩住胸口;左侧后的腿风扫向下盘;而真正致命的,是右侧后那个拔剑的“莫大”——一柄细窄如刺、长约二尺三寸的薄剑自琴底悄然滑出,剑光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刺向令狐冲后心命门!

四路齐攻,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令人根本无从判断哪一击才是真正的杀招!

“好个云雾十三式!”泰山玉音子忍不住喝彩,“这虚实相生之法,已得衡山剑道三昧!”

令狐冲立于四道攻势的中心,竟闭上了双眼。

听风辨影,以静破幻。

不是放弃,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紫霞功第三层圆满的感知之中。视觉会骗人,但风不会——左侧指风凌厉却稍嫌刻意;右侧掌风浑厚但后劲不足;下盘腿风虽快却轻浮;唯有后心那一剑,剑锋破开空气时那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锐响,以及那凝如实质的冰冷杀意……

真的假不了!

就在那柄薄剑距后心尚有半尺之际,令狐冲动了!他非但不向前躲闪,反而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向后撞去,手中长剑反手自腋下刺出,用的竟是两败俱伤的惨烈招式——“希夷剑法·回光返照”!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巧,纯粹的快!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向身后“莫大”持剑手腕的脉门!

“咦?”

一声轻讶,后心剑光骤敛。三个幻影如泡影般消散,真正的莫大先生已出现在令狐冲左侧七尺之外,那柄薄剑不知何时已滑回琴中。他依旧抱着胡琴,只是望向令狐冲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小友好胆色。”莫大缓缓道,“方才老夫若不收剑,此刻已是两败俱伤之局。”

令狐冲收剑而立,气息微促:“晚辈赌的,是师伯仁心。”

莫大沉默良久,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极苦涩的笑意:“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若是三十年前……罢了。”

他摇摇头,抱着胡琴拱手:“小友剑心通明,已窥破我这云雾剑法的虚实之本。再战下去,不过是让诸位多看几招衡山把式而已。这一阵……老夫认输。”

全场先是一寂,随即哗然!衡山掌门竟亲口向一个少年认输!

莫大却不理会众人目光,背着胡琴缓步回座。经过岳不群身边时,他以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岳掌门,此子剑道天赋,百年罕有。善加珍视。”

岳不群郑重还礼:“多谢莫师兄成全。”

令狐冲连胜三阵,虽紫霞神功生生不息,但连番激斗,额头也已见汗,持剑的手腕微不可察地轻颤。

“嵩山陆柏,领教令狐少侠绝艺!”

一道阴柔的声音响起,陆柏已飘身入场。此人面白无须,眼细如缝,一身锦袍纤尘不染,嘴角挂着看似温和、实则透着算计的笑意。

岳不群眉头微蹙,对身侧的宁中则低声道:“此人剑术未必顶尖,但心思阴毒,江湖上名声不佳。”

令狐冲依礼抱剑:“陆师叔请。”

陆柏却不急着动手,反而笑道:“贤侄连败我钟师弟、玉音子道兄,又得莫大先生称许,少年英杰,名不虚传。陆某自知剑法粗陋,不敢与贤侄论剑,倒有一套自创的‘七星迷踪步’,请贤侄品鉴——若一炷香内,贤侄能刺中陆某衣角,便算贤侄胜,如何?”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歹毒——只守不攻,专为消耗令狐冲所剩不多的体力与耐心。

令狐冲正要答话,岳不群沉声道:“陆师兄,小徒连战三阵,此议有失公允吧?”

“岳掌门多虑了。”陆柏笑容不变,“只是步法切磋,点到为止,绝不伤和气。”

话已至此,若再推辞,倒显得华山派怯阵。令狐冲深吸一口气,紫霞真气运转一周,精神稍振:“那便请陆师叔指教。”

陆柏动了。他脚踏北斗七星方位,步法果然诡异难测——时如柳絮飘风,时如泥鳅入水,总在剑尖及身前的刹那,以毫厘之差滑开。更阴损的是,他口中还不时轻笑指点:“贤侄,左肩空了!”“哎哟,慢了半分!”

这分明是戏耍羞辱!华山弟子个个怒形于色,岳不群眼神渐冷。

一炷香燃过半,令狐冲已刺出四十余剑,剑剑落空,呼吸明显粗重起来,额上汗水顺着鬓角滑落。陆柏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冷光。

机会来了!

就在令狐冲一剑刺空、身形向前微倾、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之间,陆柏看似要向右闪避的身形陡然一顿,左手衣袖似是无意地向前一拂——

“嗤嗤嗤!”

三声细微到极致的破空声!三道乌光自袖中激射而出,快得几乎目不能见!那竟是三根牛毛细针,针尖泛着幽蓝光泽,分明淬有剧毒,分取令狐冲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

袖中藏针,淬毒暗算!此等手段,已卑劣到令人发指!

“无耻!”定逸师太拍案怒喝。

可针已及身,不足三尺!

令狐冲正值力竭换气之瞬,眼见已无法完全避开——

千钧一发!

一道青色身影如紫霞惊鸿,瞬移般出现在令狐冲身前!岳不群甚至未拔剑,只右袖迎着毒针来势一拂,袖袍上紫气氤氲,隐约有云海翻腾之象!

紫霞神功第五层——浩如云海,罡气自生!

“叮!叮!叮!”

三声轻响,那三根足以致命的毒针,竟如撞上铜墙铁壁,被震得倒飞而出,“夺夺夺”三声,深深钉入三丈外的旗杆之中,针尾犹自颤动不已!

全场死寂。

岳不群缓缓转身,将令狐冲护在身后。他面沉如水,目光如两柄冰铸的剑,直刺陆柏:

“陆、柏。”

两个字,字字如冰锥坠地。

陆柏脸色惨白,强笑道:“岳、岳掌门息怒,陆某只是切磋时袖中暗器机括不慎……”

“不慎?”岳不群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慎在袖中暗藏淬毒飞针?不慎在我徒儿力竭之时突发毒手?不慎欲取他咽喉、心口、丹田三处必死要害?!”

他向前踏出一步。明明只是寻常一步,陆柏却如被山岳压顶,竟踉跄后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左掌门。”岳不群转向高台主位,声音响彻封禅台,“这便是嵩山派的‘点到为止’?这便是五岳剑派同气连枝的‘切磋’?!”

左冷禅面沉如水,缓缓起身。他盯着台下抖如筛糠的陆柏,眼中怒火与耻辱交织——这蠢材,暗算也就罢了,竟还被人抓个现行,将嵩山的脸面丢了个干干净净!

“陆师弟!”左冷禅一字一顿,声音冰寒,“你太让为兄失望了。”

“掌门!我……”陆柏噗通跪倒。

“闭嘴!”左冷禅厉喝,随即转向岳不群,抱拳道,“岳掌门,陆柏违反比斗规矩,暗施毒手,险些酿成大祸。即日起,革去其嵩山长老之位,罚入后山寒冰洞面壁思过十年!今日搅扰之罪,左某改日必亲上华山,给岳掌门一个交代!”

十年面壁,已是极重惩罚。岳不群知道这是左冷禅的断臂求生之举。他冷冷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陆柏,转身扶住令狐冲,查看他确未受伤,这才对左冷禅拱手:

“左掌门公正处置,岳某佩服。只是希望今日之事,莫要再重演。”

一场风波暂息,但封禅台上的气氛已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