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被岳不群轻轻推至宁中则身侧，后者立刻握住徒儿手腕，一股精纯温和的内力渡入，助他平复翻腾的气血。岳不群则整了整方才因急掠而微乱的青衫衣襟，目光如两道凝练的紫电，穿透喧哗，直抵高台主座。
“左掌门。”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全场杂音压下，“你执掌五岳盟主之位多年，威震江湖，岳某久仰。今日贵派陆柏之举，虽已处置，但岳某心中这口不平之气，却难以就此平息。”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石板纹丝不动，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沛然而生：“都说江湖事，武功上见真章。左掌门，你我十余年未曾切磋，今日天时地利人和，岳某斗胆，想向盟主讨教几招绝学，也为这五岳小会……添些真正的彩头。”
话音落，封禅台上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不是寻常切磋，这是华山掌门在陆柏暗算事件后，对嵩山派最直接的质问与挑战！以武功，讨公道！
左冷禅缓缓自座上站起。他身形高大，一袭玄黑袍服更显威严，方才陆柏之事带来的阴霾已被他尽数压下，此刻面上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他目光与岳不群隔空相撞，空气中仿佛爆开无形的火花。
方才岳不群那拂袖震飞淬毒暗器的一手，紫气氤氲、举重若轻，内功修为显然已至惊世骇俗之境。左冷禅心中警钟长鸣，已将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三十许、风度翩翩的青衫男子，视为毕生仅见的头号大敌！
“岳掌门既然有此雅兴……”左冷禅开口，声音如金铁摩擦，带着独特的冰冷质感，“左某，敢不从命！”
“命”字尾音未绝，异变陡生！
剑如惊鸿，人似山倾——
左冷禅甚至未做弯腰拔剑之势，只是右手在座椅扶手旁看似随意地一拍一甩！
“锵——！”
龙吟乍起！他那柄搁在椅边的阔刃重剑竟应声激射而出，化作一道乌沉沉的流光，直扑场中！而左冷禅本人，几乎在剑动的同一刹那，身形如鬼魅般飙射而出，后发先至，竟在半途追上了自己掷出的长剑！
人剑合一，如陨星坠地！
这一扑之势，集合了精妙手法、绝世轻功与沛然内力，看似简单，实则已将速度、力量、气势融为一体！那柄阔剑在他手中，再无半分沉重迟滞之感，反而快如闪电，挟着开山裂石之威，凌空劈向岳不群头顶——正是嵩山剑法绝技“独劈华山”！
剑未至，凌厉无匹的剑气已压得岳不群周身丈内空气凝固，地面灰尘呈环形炸开！
台下惊呼四起，谁都看得出，左冷禅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毫无试探之意！
岳不群纹丝不动，直到那乌沉剑光距头顶不足三尺，方才清啸一声：“来得好！”
“铮！”
君子剑骤然出鞘！剑身细长明亮，在出鞘的瞬间，竟被灌注其上的雄浑内力激得发出龙吟般的颤鸣！岳不群并未用任何花巧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剑上撩，举火燎天！
这一剑，正大光明，堂皇浩荡，正是华山剑法根基中的“金针渡劫”，此刻在他手中使出，却如巍巍华山拔地而起，硬撼天威！
“铛——！！！”
双剑交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恍若实质的音波横扫全场，不少功力较浅的弟子被震得耳中嗡鸣，头晕目眩！
预想中细剑被重剑劈断的场景并未出现。岳不群脚下青石板“咔嚓”碎裂，陷下半寸，身形却如扎根磐石，稳立不动！左冷禅那雷霆万钧的一剑，竟被他以精纯无比的内力与恰到好处的角度，硬生生架住！
两人周身真气激荡，岳不群脸上紫气大盛，如朝霞映面；左冷禅则须发皆张，黑袍鼓荡，冰寒之气四溢。僵持一瞬，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各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滑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止住退势的刹那，两人又如两道旋风般撞在一起！
左冷禅剑法全面展开！他手中阔剑时而有“千古人龙”的雄浑磅礴，大开大合，气吞山河；时而有“天外玉龙”的矫健灵动，剑光如龙翔九天；时而剑势一转，竟化出几分先前钟镇“九曲剑法”的诡谲阴狠，专攻下盘死角！他已将嵩山剑法修炼至宗师境界，信手拈来皆是妙招，更难得的是各种风格迥异的剑意在他手中转换自如，浑若天成！
岳不群长笑一声，君子剑光随之暴涨！他竟不固守华山剑法，而是将十年思过崖苦修、融会贯通的五岳剑法精髓尽数施展！
剑光时而如衡山云雾，缥缈难测（百变千幻）；时而如恒山磐石，守御无双（绵里藏针）；时而似泰山之重，以力压人（五大夫剑）；时而又现嵩山之险，奇峰突起（快慢十七路）！更时不时夹杂几招精妙绝伦、各派皆无的破解与变化，显然是对五岳剑法理解已到了极深境界，已然推陈出新！
“叮叮当当……”
双剑撞击之声密如骤雨，剑气纵横四射，在坚硬的封禅台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剑痕，碎石飞溅！两人身形化成一青一黑两道模糊的幻影，在场中急速交错、分离、再碰撞！每一次兵刃相接都爆出耀眼的火花与气劲，逼得围观人群一退再退，个个看得心驰神摇，目瞪口呆！
“这……这才是真正的五岳顶尖高手！”玉音子喃喃道，满脸震撼。
莫大先生怀抱胡琴，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抚，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全力捕捉二人剑招中的神髓。
转眼六十余招已过！
左冷禅越战越惊。他发现自己虽在剑法气势上不落下风，甚至偶占上风，但岳不群的剑招实在太杂、太精、太奇！往往自己一招使出，对方已有三四种不同流派的破解之法候着，逼得他不得不频繁变招，内力消耗远大于预期。
而岳不群，在高速对攻中，紫霞神功第五层那“收发自若”、“浩如云海”的特性展露无遗。他气息绵长，内力流转圆融无碍，仿佛永不枯竭的大海。更可怕的是，他那双紫气氤氲的眼睛，已渐渐捕捉到了左冷禅剑法转换间那一丝极其细微、因强行融合不同剑意而产生的滞涩！
左冷禅一招刚猛无俦的“开门见山”力劈而下，旧力方尽，欲顺势转为灵巧的“玉井天池”——
就是此刻！
岳不群眼中紫芒爆闪！他不格不挡，脚下步伐玄妙一错，竟从左侧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切入，君子剑如毒龙出洞，疾刺左冷禅因转换剑势而微微露出的右肋空门！这一剑，时机、角度、速度皆妙到巅毫，正是思过崖石刻中专破嵩山剑法连环进击的一记杀招！
左冷禅汗毛倒竖！危急关头显出一代枭雄本色，他竟不回剑格挡，反而暴喝一声，将手中阔剑全力掷向岳不群面门，同时合身扑上，一双肉掌泛起诡异的青白之色，带着刺骨寒意，直抓岳不群持剑手腕！
寒冰真气！左冷禅压箱底的绝学！
冰封紫霞，掌撼山河！！！
岳不群偏头让过掷来的重剑，但左冷禅的双掌已如影随形贴上！“噗”的一声轻响，左冷禅左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君子剑剑身，右手一掌拍向岳不群胸口！
彻骨寒气瞬间顺着剑身狂涌而入！岳不群只觉持剑右臂经脉一僵，紫霞真气竟被那阴寒歹毒的内力暂时冻结、阻滞！与此同时，“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柄精钢打造的君子剑，竟在左冷禅蕴含寒冰真气的五指一抓之下，寸寸断裂！
剑断！人进！
岳不群临危不乱，左掌紫气缭绕，毫无花巧地迎上左冷禅拍来的右掌！
“轰——！！！”
双掌结结实实印在一起！这一次的巨响沉闷如雷，狂暴的气劲以二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地面石板大片碎裂、翻飞！两人同时口喷鲜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各退七八步方才踉跄站定。
岳不群左袖尽碎，露出的小臂皮肤上一片青紫，紫霞真气正急速运转，驱散侵入的寒毒，整条手臂不住颤抖。左冷禅同样不好受，右掌掌心一片焦灼般的赤红，须眉结了一层淡淡白霜，体内气血翻腾，寒意与一股中正平和却后劲无穷的热流疯狂交织冲突，持剑的左手更是抖得几乎握不住拳。
封禅台上，一片狼藉。碎剑、裂石、尘土弥漫。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岳不群缓缓调匀呼吸，抹去嘴角血迹，青衫虽破，风度不减，拱手道：“左掌门寒冰真气独步天下，剑法通神，岳某……佩服。”
左冷禅强压下喉头腥甜与心中惊涛骇浪，同样拱手，声音带着内力激荡后的沙哑：“岳先生紫霞神功已臻化境，剑法融会贯通，左某……亦深感钦佩。”
两人语气平静，甚至面带微笑，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险些两败俱伤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友好的切磋。
但所有人都从他们微微颤抖的手、凝重的眼神、以及那看似平静实则紧绷如弓弦的气势中，读出了未言的战栗与忌惮。
经此一战，五岳格局，已然暗变。
左冷禅仍是五岳盟主。
但他心中雪亮：身旁三尺，已多了一位足以与他平分秋色、甚至……可能犹有过之的——
华山，岳不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