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阮回到姜府,依礼先去祠堂祭拜了母亲,又在前厅见了父亲姜怀恩。厅里陈设富贵,父女相对却无甚话可说,不过例行问了几句宫中太皇太后凤体可安,便叫她自去歇息。姜阮住的“竹意轩”在府邸西侧最偏处,原本是处闲置的院落,景致荒疏,远不及她幼时与母亲同住、如今被继母陈玉桂占去的“揽月阁”精巧。
可叹她这位姜府二小姐,在姜府却无一处真正的居所。还是后来太皇太后将她记在名下,又定了与定远侯世子的亲事,姜家存了攀附之心,才安排了这处院子给她。
中秋当夜,府中花厅设宴,姜家老太太、姜怀恩、陈玉桂及其儿女围坐一桌,笑语晏晏。姜阮独自从后院角门悄悄出了府。姜家的热闹,终究与她隔着层看不见的墙。
沈奕安今晚约她在城西邀月桥见面。
圆月初升,姜阮在桥上等了许久,却始终未见沈奕安身影。她样貌本就出众,今日独自出门,穿着素淡,不似寻常官家小姐,引来路过之人频频侧目。迷惘间,见一女童桥下哭闹,说看花灯与家人走失,要姜阮送她回家。
姜阮心下可怜,又缺乏防备,被那女童诓着跟了一段路,行至僻静处,口鼻猝然被掩上一块湿帕,挣扎片刻便失了知觉。
再醒来时,头痛欲裂,眼前光影迷离,尽是些从未见过的珠帘与浓腻香气。耳畔是女子压抑的啜泣和粗鲁的叱骂。姜阮挣扎起身,环顾四周,同处一室的皆是些面容凄惶的年轻女子,有几人脸上还带着泪痕与掌印。她揪住一个看似管事模样的婆子颤声问这是何处,那婆子斜睨她一眼,嗤笑道:“盛津楼。姑娘,到了这儿就安生些,还能少吃点苦头。”
姜阮心下一沉,如坠冰窟。盛津楼——京城最有名的歌舞欢场。她竟被拐到了这种地方。
她强压下恐惧,垂首缩在角落,暗自希冀沈奕安或家中侍女能发现端倪来寻,再图脱身。不多时,便有仆妇将她拉去梳洗,换上了一身极尽妍丽的桃红纱裙,脸上也被涂抹了脂粉。镜中人陌生得让她心慌。
正不知所措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惶急的对话。
“妈妈,不好了!素染姐姐的手被茶水烫伤,弹不了琴了!柳二公子今日在‘天字三号’厢房宴请贵客,点名要听鹿鸣悠曲,这可如何是好!”
被唤作妈妈的老鸨钟氏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在屋内一众惶恐不安的新面孔上扫过,烦躁道:“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那边姜阮正要被扭送去接客,眼见钟妈妈目光扫来,情急之下,大喊道:“我……我会弹。”
老鸨上下打量,看了看她的纤纤素手,倒像个会弹琴的。见老鸨似有犹疑,跪坐在案几边,玉指拨动,一段鹿鸣悠倾泻而出。
“妈妈。柳公子在催了。”又一名小厮匆匆忙忙跑下楼。
“慌什么?!”钟妈妈盯着姜阮,“你叫什么?”
“奴唤阿阮。”
“好,就你了,带她去。“钟妈妈当机立断,“服侍好了贵客,往后在盛津楼,有的是你荣华富贵。”
姜阮被推搡着,随一群手捧各色乐器的女子上了楼。行至那间最为宽阔的厢房门前,领路的龟公一把推开门,内里丝竹喧笑之声扑面而来。姜阮下意识抬眸望去,只一眼,便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凝固。
厢房内陈设豪奢,几名男子散坐其间,怀中大多揽着娇笑的女子。而居于主位的那人……一袭玄色暗纹锦袍,并未像旁人那般放纵形骸,只是随意靠坐着,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眉眼深刻,神色疏淡,即便置身于此等烟花之地,那一身久居人上的清贵气度也丝毫未被掩盖。
那人……竟是日日在太后宫中见到的当今圣上,萧玦!
他……他怎么会在……青楼?
姜阮心口狂跳,主位那人恰好在此刻,漫不经心抬起眼,目光掠过门口。
姜阮慌忙低下头,像被钉在了原地,恐惧如潮水般涌来,皇上……认出自己了吗?或许没有,皇帝微服至此,必有要事,自己撞破此局,已然凶险,更别提身份尴尬,如今又是这般装束,若被识破,皇室颜面何存?以这位皇帝表哥的行事,只怕……
“还愣着干什么?进去!”身后的钟妈妈见她止步,狠掐了一把她的胳膊。姜阮吃痛,踉跄一步,被推进门内。
她浑浑噩噩地被引到琴台旁坐下,指尖触到冰凉的琴弦,才勉强拉回一丝心神。乐声起,是熟悉的《鹿鸣悠》曲调,可她心乱如麻,弹奏间频频出错,眼神更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主位。每一次余光瞥见那抹玄色身影,指尖便是一颤。
一曲未终,席间一位身着宝蓝锦袍、面色已显醉意的年轻公子便蹙眉道:“何人弹的琴?指法生疏,错音频频,怎不见素染?”
钟妈妈连忙上前,满脸堆笑:“二公子恕罪!素染今日不慎伤了手,阿阮是新来的,头回见这般大场面,难免……毛躁了些,扰了二公子和贵客雅兴,还请包涵。”
“阿阮?”
主位那人忽地出了声。
这两个字念得又平又慢,像是在他唇齿间被细细捻过了一遍。
听得姜阮心里一哆嗦。
钟妈妈心中也打鼓,这永昌钱庄的二公子柳尚志虽是个纨绔,但今日他作陪的,可是钱柜大掌柜的心腹孙管家。这位被称作“黄四爷” 的人物,能在柳二公子和孙管家间居于主位,想来非富即贵,得罪不起。
砖头对姜阮呵斥道:“还不快过来!给公子们赔罪!”
姜阮起身,碎布走到席间空地,屈膝跪下,不敢抬眼。
柳尚志打量着她,虽有不悦,但见这为新来的阿阮姑娘眉目如画,稚嫩娇美中自带一股清灵之气,远胜楼中寻常乐妓,那点不悦便化作了兴味,“钟妈妈既说姑娘会弹,不妨再单独奏一遍?若弹得好,方才的错处便罢了。”
事到临头,姜阮悄悄抬睫,极快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萧玦。他正垂眸看着手中酒杯,面上无波无澜,仿佛眼前一切都与他无关。
姜阮深吸一口气,指尖重新抚上琴弦。这次,她心绪稍定,鹿鸣悠曲清越流畅,萦于梁间。一曲终了,连浸淫声乐已久的柳尚志眼中也露出了赞赏之色。
啪!啪!啪!
几声清脆的击掌声。
是萧玦,他放下酒杯,目光终于落定在姜阮身上。
“弹得好!这位……”他顿了顿,似乎才想起她的名,“……阿阮……姑娘,过来。”
此言一出,柳尚志面上闪过一丝讶异,孙管家也微微侧目。
姜阮心下紧缩,依言起身,挪步过去,停在萧玦座旁一步远处,手足无措。
“站着做什么?”萧玦随手一拉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将她按坐在了自己身侧的锦垫上。两人衣袍相贴,距离骤然拉近,姜阮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和自己无法抑制的微颤。她僵着身子,低着头,浓密的眼睫垂下,在脂粉晕染的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眼底似乎还蓄着未散的惊惶水光。
屏蔽众乐妓后,屋内独留桌上四人和几个侍从。
萧玦不再看她,身体向后靠去,方才那点兴味收起,转而端出一股市井豪商的圆滑气度,对着孙管家道:“怎么?我这笔买卖,大掌柜是瞧不上眼,还是信不过我黄四?这可是打了你们二公子的脸面啊。”
孙管家忙拱手赔笑:“黄四爷言重了。二公子的贵客,便是我们永昌钱庄的座上宾。只是……不瞒四爷,近日大掌柜实在忙于几桩要紧的漕运票据交割,分身乏术。四爷既然有意与钱庄做这陇西皮货的买卖,不如先看看往年的官契样本?”他示意随从递上一卷文书,“四爷放心,皆是走的官契明路,文书齐备。虽不免有天灾风险,但我号经营此道多年,自有规避分寸。且四爷志在收藏奇珍异宝,非为寻常牟利,更显风雅脱俗。”
萧玦接过,漫不经心地展开。姜阮就坐在他身侧,目光下意识地随着那文书移动。只粗略扫过几眼,她心头便是一震。
那是几份陇西皮货、马匹的官契样本。她父亲是户部侍郎,耳濡目染,她对钱粮账目之事远比寻常闺秀敏锐。未来的夫家定远侯府更是常年苦守漠北,与北境强敌对峙。她曾偶然听过长辈谈论,漠北敌军何以在苦寒之地屡次死灰复燃,朝中一直怀疑有内贼暗中输送钱粮物资,其中嫌疑最大的渠道之一,便是通过陇西部落——那是萧玦早年征战打下的附属势力,多年来与中原维持着官方的互市关系。
眼前这几份官契,看似寻常,但细看其中几笔马匹交易,契约间隔固定,预付定金比例畸高,且最终皆以遭遇“白灾”为由“漂没”了事。她心中默算此类“巧合”连续数年发生的可能,微乎其微。这分明是借合法互市之名,行套取巨额定金之实,再以天灾条款吞没资金。获取的银钱,则可辗转购入铁器、盐茶、药材等军资,偷运漠北。报酬回流,一来二去,百姓银子成了敌国的刀,而蛀虫们饱了私囊。
“这账不对。”她心中警铃大作。
再看萧玦,似乎对这账上门路毫无察觉。皇帝微服出现在青楼,难道是为了查清这条钱货暗线,揪出背后势力?
姜阮想得出神,指尖无意识在裙上轻划,全然没注意到孙管家眼里探究的精光,“这位姑娘……似乎也识字?”
萧玦闻言,嗤笑一声,手臂随意地搭在姜阮身后的椅背上,姿态狎昵,俨然一副将身边美人视为私有玩物的浪荡模样。“识不识字有什么打紧?”他目光扫过美人发尖,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这屋子里的外人,难不成还有机会出去将此事说与旁人听?”
孙管家神色微松,露出一抹了然又放心的笑容:“四爷说的是。”
姜阮却听得浑身发冷,他话里的意思,莫非在说自己知晓了这些隐秘,不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身侧男人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她被那熟悉的龙涎香气密密笼罩,满心皆是冰冷的恐惧,未曾看见,他垂眸时,嘴角勾起的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时,柳尚志摇摇晃晃地举起杯,凑到萧玦面前,大着舌头道:“黄四爷,您、您可得帮帮我……您知道的,我在这盛津楼欠了不少……家里长兄管得严,手头紧得很。您爱收藏陇西奇珍,我家掌柜的,刚好有这门稳妥的路子。这是笔……长远买卖啊……”他又转向孙管家,“孙叔,这买卖要是成了,可得在我爹和大掌柜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下月的份例银子,也好让我宽裕些……”说着,似乎醉意上涌,一头栽倒在桌案上,鼾声微起。
孙管家讪然一笑,对这家中这位不成器的少爷似乎有些鄙夷,道:“让四爷见笑了。虽说先前是二公子替四爷牵线,但这买买能不能成……还得……“他意有所指。
萧玦指尖敲敲酒杯,侍从立刻上前,端上一只紫檀木匣。打开,珠光盈室,匣中竟是满满一匣浑圆莹润的南海明珠。
孙管家大喜,没料到这看似酒囊饭袋的二公子,竟真能引来这般豪富的“财神爷”,态度更加热切恭敬起来。又议了些细节,方才心满意足地告辞。柳尚志也适时“醒转”,揉着额角告退,经过萧玦身边时,扫过萧玦怀中低眉顺眼的姜阮,流露出几分惋惜——这般才貌,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