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的窗,格出四方天光。
姜阮坐在那片光里,翻书的动作很轻。有时抿唇忍笑,肩头微微发颤。有时眼睫一垂,泪就砸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墨痕。
她浑然不觉,这深宫处处是眼睛。
皇帝萧玦知道那扇窗。辰时三刻到巳时三刻,总有道影子。
他头一回撞见是两年前,下朝路过,无意抬头,看见个哭得鼻尖发红的小姑娘,对着本《洛阳伽蓝记》抽噎。他觉得稀奇,这宫里连哭都得掂量着分寸,哪有这般哭法。
后来便成了习惯。他来藏书阁寻前朝兵制旧档,总会早到一刻。立在顶层北面的阴影里,透过木栏间隙往下看。
看她今日换了藕荷色襦裙,发间插了支小小的珍珠簪。看她对着西域志怪皱眉,又对着农桑辑要若有所思。
是个活人,萧玦想。
和他殿里那些眉眼精致却气息沉沉的妃嫔不同,和朝堂上那些心思九转的大臣也不同。像御花园角落里,自己冒出来的一株草,风一吹就颤巍巍地动,有它自己的活法。
他知她是姜阮,户部侍郎姜怀恩之女,五岁失了娘亲,被亲姨母卢太妃接进宫,养在跟前。太皇太后见她乖巧,温顺,也欢喜得紧,视若亲孙女。也知道她身上打着“定远侯府未来世子夫人”的印记。那世子沈奕安,是太皇太后与卢太妃亲自为她择选的夫婿,他前年在校场见过,银枪白马,眉宇间一股未经磋磨的锐气,是能用的将才。
所以萧玦只是看。
像看一幅会动的画,隔着恰当的距离。他是帝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江山这杆秤上,轻得放上去都听不见响动。
直到那天。
辰时三刻,人准时来了。月白上襦,杏子黄裙,坐在老位置。书摊开了,却只翻了一半。指尖按在纸边上,有些发白。目光飘在窗外,像在等什么。
萧玦翻书卷的手停住了。
楼下传来靴履踏过石板的轻快声响,刻意放轻了,却仍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节奏。然后是男子压着兴奋的低唤。
“阮儿!”
窗边的影子活了。
姜阮几乎是跳起来的,提着裙子扑到窗边,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奕辰哥哥!”
那声“哥哥”又脆又亮,裹着蜜糖似的。
她转身就跑,绣鞋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像一串兴奋的鼓点,越来越远,直奔向那个声音。
藏书阁陡然空了。
只剩下那扇窗,那片光,和案几孤零零躺着的书。
萧玦立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垂下眼,看见自己左手不知何时已攥紧了朱漆栏杆,指节绷得死白,手背上青筋虬起。
一股极其暴戾的冲动毫无预兆地窜上来——想折断那支探出窗外的杏黄衣袖。
但也仅仅是一息。
他缓缓松开手指,关节泛出用力后的红。眼底汹涌的暗流退去,重新冻成一片深潭。
沈奕安回京了,定远侯府的世子,将门之后,可用之才。
而姜阮,是沈奕安未过门的妻。
方才那瞬息的失态,仿佛只是御案上被拂去的一粒尘埃。
御宴之上,灯火煌煌,觥筹交错。定远侯沈威大败漠北狼骑,其功赫赫,席间恭维之声不绝于耳,大半落在了随父出征、崭露头角的世子沈奕安身上。少年将军英姿勃发,应对得体,赢得满座赞叹。
酒至酣处,不知谁人感慨,将话头引到了君王身上,提及当年陇西战事之艰,语气激昂。
席间霎时一静,几位老臣神色微变,有人以目制止。
先皇在位时,今上七岁即被远放陇西苦寒之地,数十载光阴,那身帝王气象,与其说是承继大统,不如说是真刀真枪、尸山血海里搏杀出来的。后来太子党与皇后母族谋逆,他千里奔袭,铁血勤王,加之皇祖母一系鼎力支持,方有今日。
陇西往事,是帝王逆鳞,不可提。
而御座上的萧玦面色无甚波澜,只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那是他早年在军营拉弓时戴的,没取下来过。
他并非听不得这些。帝王心术固然学自文臣老师,但他更是从刀山血海里蹚出来的人,比谁都更懂何为定疆安土,何为浴血搏杀。文治武功,于他而言,本是一体两面,只是这过程,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姜阮如常侍奉在太皇太后身侧,偶尔抬眼,与席下的沈奕安目光轻触,便迅速垂下,颊边飞起不易察觉的薄红。
席间众人对这二人流眄视若无睹,谁人不知这位姜二小姐是太皇太后认下的孙女,与定远侯世子郎才女貌,婚事早已定下。只待秋猎过后,定远军再赴漠北,拿下最后一块要地,世子便可凯旋回京,风光迎娶美娇娘。
翌日,萧玦至慈安宫向太皇太后请安。行至殿外,便听得里头的对话。
“阮儿,你这次回家待多久,何时回宫?为何沈奕安一回来,你便要出宫去?”说话的是临安长公主萧令仪,年方二八,与姜阮自小一起长大,最是投缘。
太皇太后的声音带着笑意与些许责备。
“令仪休得胡说。阮儿许久未曾归家,理当回去拜见父亲母亲。更何况婚事在即,桩桩件件都需要商议操持,家中岂能无人?”
另一道温和女声响起。
“阮儿若是不愿从家中出嫁,从宫中走。也未尝不可。”这人是卢太妃,是姜阮的亲姨母,生母走后,这世人便无人比太妃更心疼这个外甥女。
太皇太后轻叹一声。“你一向通透,怎的在这事上犯了糊涂?我知你因你胞妹与那姜怀恩的龃龉,心中不豫。可阮儿母亲的牌位终究还供在姜家祠堂里。你不愿意,难道她九泉之下,就愿意错过女儿凤冠霞帔的那一刻吗?”
几人言语间,萧玦步入殿内。
殿中诸人忙起身行礼。姜阮随着众人敛衽,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将身形更掩在太皇太后座椅之后。她与这位名义上的皇帝表哥每次相见,几乎都在慈安宫,除却必要的行礼问安,从未有过交谈。
只在父兄口中些许听过些帝王铁血新政,又从临安公主那里知她这位皇兄性情深沉难测。所以多数时候,她都是垂眸静立,侍奉在太皇太后左右,不敢直视天颜。
为数不多的几眼,也只敢匆匆掠过,模糊觉得那御座上的人极其好看,却也莫名透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冷,似乎从未见他真正展颜笑过。
临安公主虽是皇帝同母胞妹,但自小长在繁华京中,对兄长也颇为生分敬畏,见了萧玦,立刻收敛了嬉笑。唯有太皇太后,看这个自己一手扶持上位的皇孙千好万好,比起前太子那般满口仁义、实则怯懦无能的模样,萧玦的沉毅果决、威仪天成才是帝王该有的样子。
只是……这孩子对后宫之事未免也太冷了些。
虽依着她这祖母的安排,娶了端庄贤淑的齐家孙女为后,但帝后之间相敬如宾,不似夫妻,倒似君臣。淑妃美丽骄纵,看似最得圣宠,也只有她这当祖母的看得门清,皇帝不过是拿她当个制衡六宫的靶子,大把的珠宝绫罗往昭华殿送,里头却瞧不出几分真情实意。如今子嗣不丰,只有早年王府时一位早逝侍妾留下的一对孱弱女儿,以及宫中一位不起眼的端才人所出的皇子。
太皇太后心中不免叹息,也罢,皇帝终究还年轻,来日方长,总有时间慢慢遇上可心的人,子嗣之事,倒也急不得。
萧玦请安毕,略坐片刻便起身离去。回御书房的路上,经过藏书阁,目光掠过那扇熟悉的窗,窗内案几上,赫然摊着本了翻了一半的书。
那看书的人,今日确是不会再来了。
他冷了声音,“昨日当值之人,未曾收拾?”
随侍的御前总管太监李德如心头一跳,连忙唤来此处管事的典簿及一众洒扫宫人。
几人战战兢兢跪倒在地,抖着声音请罪,道是昨日负责洒扫的小太监偷闲多吃了几杯酒,误了差事。
萧玦未置一词,目光仍落在那本摊开的书上。
藏书阁的典簿极会察言观色,见状连忙给手下使眼色,低斥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将污了圣目的杂书收走!”
一名小太监慌忙起身,躬着腰上前就要收拾。
“让你动了吗?”
皇帝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凌,瞬间钉住了那小太监的所有动作,连带着周围李德全、典簿等人的呼吸都齐齐一窒。
殿前空气陡然凝滞,跪着的几人将头埋得更低,额角渗出冷汗,只觉帝王的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压在背上,冰冷难测,谁也不敢揣度那平静语气下的意味。
萧玦不再看他们,径自走到案几旁,目光扫过书页。
“《沉舟记》?”
是本民间流传的话本子。
他伸手,将那本书合拢,拿在手中,转身离去。
藏书阁众人直到那玄色衣袍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敢缓缓吐出那口憋着的气,后背已然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