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姜阮依例出宫回姜府过年。
北境战事变故让定远侯府与姜府板上钉钉的亲事也变得扑朔起来。陈玉桂母女自是不必说,动辄冷嘲热讽,一些诸如“世子妃的美梦成空”的话似淬了毒的针,时不时就要拿来扎姜阮一下。
姜怀恩因侯府亲事对姜阮生出的那点客气与看重,也所剩无几,不似从前那番,多少会在陈玉桂母女言语过火时出言维护一二。
姜阮全然没将府上态度放在眼里,只每日天未亮 ,便起身更衣,乘马车,在晨光熹微中出城,前往京郊观音庙,于观音像前长跪,焚香诵经,向菩萨祈求将士平安。直至暮色四合,申末酉初,山门将闭,方才踏着积雪归来。日日如此,风雪无阻,不曾间断。
除夕当日,姜府依例阖家祭祖。祠堂内烛火高烧,香烟缭绕。姜阮甫一踏入,目光便定在供桌之上。原本供奉在显著位置的生母周氏牌位,此刻却被移到了最靠边的角落,挤在一众旁支远亲的陈旧木牌之间,几不可见。
司礼的族中老仆拖长声音:“跪——!”
阖家老小依序跪下。姜阮却站着,一动不动。
“二小姐?”老仆不解。
众人纷纷抬头。
姜怀恩转身见她兀自立着,脸色一沉,低声呵斥:“还不跪下!不懂规矩了吗?”
姜阮未答话,径直走上前,穿过跪了一地的族人,来到供桌前。她伸手将角落里母亲那方蒙了薄尘的旧木牌位取下,抱在怀中。然后转身,面向姜怀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笃定:“父亲既不愿姜家祠堂供奉母亲,女儿便带母亲走。自此,女儿一人供奉。”
说罢,抱着牌位,转身便朝祠堂外走去。
“站住!”姜怀恩猛地起身,脸上因惊怒而涨红,“你这是什么话?!还有没有规矩了!牌位是想放哪里就能放哪里的吗?!”他几步上前,挡在姜阮身前,扬起手,“啪”地一声脆响,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姜阮被打得踉跄一步,怀中却将牌位护得更紧。她站稳,脸上火辣辣地疼,却没有哭,甚至没有去捂脸。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决,走到姜怀恩跟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父亲身为户部侍郎,与永昌钱庄孙管家的私交……匪浅吧?京中与陇西皮货生意的那些官契样本,父亲可曾仔细看过?先帝在时,此类互市官契,最终核准与存档,一律必经户部……那笔与陇西的烂账,宫里未必不知。父亲不想知道,陛下如今……是何想法吗?”
姜怀恩脸上的怒色瞬间褪去,转为一片惊疑不定。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姜阮不再多言,抱紧母亲的牌位,一步一步,走出了香烟弥漫的祠堂。
入夜,姜府张灯结彩,红绸灯笼挂满廊檐,暖光映着阶前未化的残雪,勉强添了几分年节气象。花厅内,八仙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各色佳肴蒸腾着热气,席间却无人举箸,气氛沉闷得厉害。
姜怀恩坐在主位,自斟自饮。白日祠堂里,竟被自己那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女儿拿捏住,事后越想越觉蹊跷。她姜阮算什么?不过是靠着卢太妃那点旧情养在宫里的孤女,即便得太皇太后几分垂青,也是后宫妇人间的事,如何能知晓前朝钱粮关窍,又怎敢妄言揣测圣意?自己分明是被她三言两语唬住了。
这般一想,面上无光,心头那股被当众下了面子的窝火,便更添了几分。冷酒一杯接一杯灌下肚。目光扫过下首空着的座位,怒道:“姜武人呢?!难不成这年夜饭,还要阖家上下等他一个?!”
姜武乃陈玉桂所出,是姜府这一代唯一的男丁,自幼被姜家老太和陈玉桂溺爱惯了,行事没个章法,往常姜怀恩也懒得多管。今日他心头正憋着气,便全都撒了出来,瞪向陈玉桂:“看看你教养的好儿子!成日里游手好闲,连年夜饭都没个规矩!”
陈玉桂刚想赔笑解释,厅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带着喘的呼喊:“爹!娘!我回来啦!”
只见一个身着宝蓝团花锦袍的青年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正是姜武。他脸上还带着跑动后的红晕。
姜老太立刻招手,心疼道:“武儿,快,到祖母身边来。”
“不许坐!”姜怀恩一声厉喝。
姜武身子僵在半空,讪讪地退回,不明所以地看向父亲,又求助般望向母亲。
陈玉桂忙起身打圆场:“老爷息怒,武儿定是路上遇了什么事才耽搁了。”
姜怀恩冷哼一声:“他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又去哪处胡混!”
“爹,儿子这回是真遇见事了!”姜武梗着脖子,脸上露出愤愤之色,“薛家那老小子!往日里与我称兄道弟,今日竟在茶坊里,背着我跟旁人嚼我们姜家的舌根!我气不过,与他争执起来,这才误了时辰。”
陈玉桂追问:“嚼舌根?都说我们姜家什么了?”
姜武瞥了一眼静坐在那垂眸不语的姜阮,“还能说什么?!还不是二阶级日日在外抛头露面,引得京中流言纷纷,说我姜家攀权富贵,现下亲事泡汤,姜二小姐已然逢魔,在菩萨庙里跪成了活菩萨。还说……说……爹您卖女求荣,已经在给二姐姐相看新的人家了。”
“胡说八道!”姜怀恩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碗盏哐当作响。
一旁的姜玥见状,细声细气地开口劝解:“弟弟听见的,与我前几日在脂粉铺子里听的倒是不大一样。我听到的,多是夸赞二妹妹对沈将军情深义重,这般坚贞不渝,实属难得呢。”
两番话,一贬一“褒”,却都像滚油浇在姜怀恩心头的火苗上。祠堂里逆女抱走牌位的情景,与眼下这些沸沸扬扬的流言混在一处,直烧得他肝火大炽。这门亲事,非但没带来预想的风光,反惹来一身腥臊,连累他在同僚间都脸上无光!
他猛地扭头,对一直静默的姜阮厉声喝道:“你给我跪下!”
“整日丧着脸!是嫌我姜家的脸还没丢尽吗?去那荒庙跪给谁看?!不跪祖宗祠堂,去跪那泥偶胚子!”
陈玉桂使了个眼色。她身后侍立的老嬷嬷会意,上前一步,看似不经意,脚尖却猛地踢向姜阮所坐的圆凳!
凳子应声歪倒。姜阮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摔在地。
就在这时,府中一小厮神色匆匆地奔了进来。
“大人!大人!北境急报!赢了!咱们赢了!”
姜阮身子猛地跪直了。
“什么赢了,慌慌张张的,仔细说清!”陈玉桂厉声道。
小厮喘了口气,道:“是北境急报!咱们打赢了!骁骑将军率部埋伏在敌军腹地,足足潜伏月余!其间折损了部分将士,却成功摸清了敌军主力动向,待风雪稍停,便率军突袭,一举歼灭了敌军主力!随后又与定远侯率领的北伐主力会晤,合力拔除了敌军在北境的数个重要据点,最终攻下了北境最北的玄朔关!北境大捷,咱们赢了!”
话音落下,姜阮先前强忍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与手中攥着的素色帕子一同落在衣襟上。
陈玉桂最先反应过来,面上闪过疑虑,“正儿八经的军报自有流程,如今正月未过,朝堂尚未开朝,北境军报怎么会直接传到咱们府中?怕是哪里弄错了吧。”
小厮躬身道:“主母明察,此事千真万确。并非军报直接传来,而是宫中遣人来说的,还特意吩咐,这消息要优先说与二小姐听。”
“说与我听?”姜阮心头忽地一晃荡,随即定了定神,心道:““想必是姨母知晓我这些时日寝食难安,一听到北境大捷的消息,便立刻遣人来告知于我。”
姜怀恩闻言,连忙问道:“宫中来的人?是太后宫中,还是太妃宫中?”这二位分量可不同,若是太后宫中遣来的嬷嬷,时值除夕,姜怀恩少不了要留人客套几番。
却见那小厮迟疑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来人称是乾清宫内当值的。”
“乾清宫?!”姜怀恩脸色大变,“那……那……那便是皇上派来的……?来人走了没?”
“现下还没走,在前厅候着呢。”
姜怀恩心中一凛,不敢耽搁,连忙整理衣袍,快步便要往前厅去。走了几步,他瞥见还跪坐在地的姜阮,顿了顿,沉声道:“你也随我一道去。”
姜阮应了一声,起身紧随姜怀恩身后往前厅走去。
尚未走到前厅门口,姜怀恩便远远看到前厅一身蟒纹的年长宦官,身边还立着个个子不高的小内侍。
“这……这……李公公?”姜怀恩不敢置信,侍奉在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太监李德如会在除夕夜亲临姜府。
他快步上前,对厅内拱手,高声道:“李公公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公公海涵。”
见姜怀恩进来,李德如连忙转身,脸上堆起笑容,对着姜怀恩微微躬身回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姜大人客气了。除夕安康。咱家奉旨而来,搅扰府上团圆了。“
姜怀恩忙拱手还礼,连道不敢:“公公言重,言重!劳动公公除夕亲临,实在惶恐。不知陛下……”
李德如笑容不变,目光已越过他,落在他身后半步的姜阮身上。
姜阮上前,依礼轻声唤道:“李公公。”
“哎呦,二小姐,”李德如立刻侧身,避了半礼,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亲热,“您可千万别折煞老奴了。陛下知道二小姐心系北境,日夜忧思,这前线快马加鞭的捷报刚到,陛下便惦记着,特地差老奴赶紧过来,亲口告诉二小姐,安安您的心。”
他说话间,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姜阮的裙裾,在那膝盖处明显的灰渍上停了停,旋即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关切,哎呦一声:“二小姐衣裙上……这是……?”
姜怀恩面色顿时有些尴尬。
姜阮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劳公公挂怀。今早去祠堂给母亲磕头,许是家仆懈怠,蒲垫上积了浮灰。瞧我,除夕夜忙乱,倒忘了换身衣裳。”
李德如听罢,脸上露出感佩之色,连连点头:“二小姐至孝,天地可鉴。只是……”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这数九寒天的,地上凉气重,可不能久跪,仔细伤了膝盖。太皇太后身边,可离不了二小姐您妥帖侍奉。陛下至孝,记挂着太皇太后,若是知道二小姐因此伤了身子,陛下……也该担心了。”
他话说得委婉,笑意也始终挂在脸上。阁内烛火通明,映着他温和的眉眼,也映着姜怀恩透出几分深思的脸。
姜阮眼帘微垂,福身道:“谢陛下与太皇太后慈心挂怀。也谢过公公,天寒地冻,劳公公跑这一趟,可用些热酒暖身再回宫?”
李德如笑容加深,连连摆手:“哎呦,二小姐体恤,老奴心领了。只是皇命在身,还需赶回去向陛下复旨,不敢耽搁。”
“那我送送公公。”
“雪天路滑。二小姐留步,”李德如略抬手止住她,脸上笑意微敛,声音却拔高不少,足以让一旁的姜怀恩也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还有话,让老奴务必带给二小姐。”
“公公请讲。”
李德如站直了些,神色端肃,一字一句道:“陛下说,太皇太后既已认下二小姐作义孙女,二小姐便是半个皇家人。依礼法规矩回府过年,原是孝道。但若在府中住得不舒心,或有何不便,随时可回宫来。宫里,才是二小姐的家。”
话音落下,阁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哔剥轻响。
李德如说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恭谨的笑意,略一颔首:“话已带到,老奴这就告辞了。”
姜怀恩像是骤然惊醒,忙不迭上前一步:“我送公公!”他亲自引着李德如向外行去,步履竟显出几分罕有的急促与恭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