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0:10:40

腊月里难得几日晴,积雪稍融。初十这日,姜阮便收拾妥当,回了宫中。因着除夕夜李德如传的那道口谕,姜府上下待她客气了许多,这个年,竟过得比往年清净。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等着定远军凯旋。

卢太妃已开始张罗着给姜阮预备嫁妆。这日慈安宫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太皇太后歪在榻上,卢太妃坐在下首绣墩,面前摊开着好几本厚厚的册子,里头列着各样器物、衣料、田庄的条目。

“这套赤金累丝镶红宝的头面,是哀家当年的陪嫁,花样虽老了,金子和宝石的成色却是顶好的,改改样子就能用。”太皇太后指着册子上一处,对卢太妃道,“还有那架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也寻出来,仔细擦洗了。”

卢太妃含笑应着,又翻过一页:“妾身想着,阮儿自小在宫里,用惯了内造的物件,那些日常用的瓷器、摆设,不如就从内府司的库房里挑些精巧的,比外头采买的更合用。”

太皇太后点头:“是这个理儿。你办事细致,多看顾些。”

姜阮坐在一旁听着,脸颊微微发热,低声道:“祖母,姨母,这……会不会太早了些?世子还未回京,六礼也才……”

卢太妃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嗔道:“不早啦,我的儿。好些东西都要慢慢攒,慢慢挑,才能齐全体面。等你沈家哥哥回来,一应事物都备好了,岂不省心?”说着,她朝侍立一旁的宫女示意。

宫女会意,捧过一个朱漆描金的木匣,小心放在姜阮面前的案几上。

卢太妃亲手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袭正红色嫁衣,她柔声道:“你看,这是姨母早几几个月就遣人寻了京中手艺最好的绣娘,用了上好的云锦,一点点给你裁制的。”

宫女上前,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嫁衣提起展开。刹那间,满室光华似乎都为之一亮。那嫁衣以金线满绣鸾凤和鸣的纹样,凤尾迤逦,翎羽分明,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璀璨的光泽,衣缘袖口皆滚着繁复的缠枝牡丹边,华美非常。

“真是好看!这料子,这绣工,怕是比当年……”一声甜脆的赞叹自殿外传来,人未至,声先闻。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皇后齐氏与淑妃王氏相偕而来。淑妃一身妃色宫装,明艳夺目,步履轻快,几乎与端庄缓行的皇后齐步迈过了门槛。她脸上带着娇俏的笑,目光灼灼地落在展开的嫁衣上。

两人向太皇太后与卢太妃行礼问安。

姜阮也连忙起身:“臣女见过皇后娘娘,淑妃娘娘。”

“哎呦,快起来。”淑妃不等皇后开口,已快步上前,亲热地虚扶了姜阮一把,握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真真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儿,穿上这身嫁衣,还不知要怎样惊艳四座呢!”她转头看向那嫁衣,眼波流转,提议道,“今日大伙儿都在,不如妹妹就在这儿把嫁衣试了,看看哪里不合身,或有要改的,咱们还能帮着提提意见。”

皇后面上端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目光平静,瞧不出什么波澜。

淑妃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抢了话,以手掩唇,作出恍然懊恼的模样:“哎呦,瞧我!见这嫁衣实在好看,一时高兴过了头,倒忘了自己是个外人。太皇太后和皇后娘娘都还没说话呢,我倒先张起嘴来了。”

皇后微微一笑,声音和煦:“妹妹哪里的话,本宫瞧着也极好。祖母,您说呢?不如就让二姑娘试来瞧瞧,也叫咱们先饱饱眼福。”

太皇太后对眼前的暗流微涌视若无睹,她扶着嬷嬷的手起身,缓步走到那展开的嫁衣前,伸手轻轻抬起一只袖缘的布料,往姜阮身上比了比,眼中流露出感慨与慈爱:“总归是要试的。早试早改,也好。”她摸了摸姜阮微红的脸颊,温声道,“哀家的阮阮啊,是真的长大了。”

内室珠围翠绕,红妆映颊。

屋外暖阁,笑意融融。

“来了来了。”随着嬷嬷含笑的轻唤,屏风后,一抹流光溢彩的嫣红嫁衣下摆缓缓曳出。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清亮悠长的通禀。

“皇上驾到——!”

暖阁内笑语霎时一静,目光皆转向门口。

萧玦迈步而入,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他目光习惯性地先掠向太皇太后,正欲行礼问安,眼风却骤然定住——

屏风侧旁,那身着正红嫁衣的少女恰好转出身来。满室华光似拢于她一身。金线鸾凤迤逦生辉,云锦柔光映得她肌肤胜雪,平日里清丽的眉眼被这浓烈的红与璀璨的金一衬,竟透出惊心动魄的明艳。

姜阮显然未料到皇帝会在此刻出现,眼中残留的羞涩,化为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下意识地往嬷嬷身后避了避,福身行李。宽大的袖摆随着动作轻晃,漾开一片夺目的红浪。

萧玦的脚步只顿了一瞬,视线就转向太皇太后,依礼问安,声音平稳如常。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皇太后笑着抬手:“快起来。皇帝这会儿怎么有空过来?”

“政事暂歇,顺路过来看看祖母。”萧玦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在皇后与淑妃身上略停,最终又似无意般落回那抹红色身影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凑巧,赶上一场热闹。”

淑妃掩嘴轻笑,“可不是吗?皇上也来瞧瞧,太妃娘娘给阮妹妹备的这身嫁衣,当真是精美绝伦,衬得人比花娇。”

萧玦闻言,并未接话,也没再看姜阮,只极淡地“嗯”了一声。

太皇太后眼波在萧玦与姜阮之间悄然一转,面上依旧带着慈和的笑意,随意问道:“沈卿那边,快回京了吧?”

“大军已在归途,”萧玦端起手边的茶盏,语气平稳,“约莫开春便能抵京。”

“如此甚好。”太皇太后颔首,笑意更深了几分,“到时庆功宴连着喜宴,喜上加喜,宫中可是好久没这般热闹过了。”

萧玦点了点头,沉默地呷了一口茶。片刻,他放下茶盏,复又看向太皇太后,道:“既皇祖母这边正忙,孙儿在此,恐有不便。前朝还有些文书待阅,孙儿便先告退了。”

说罢,起身,向太皇太后微微一揖,目光未再旁顾,转身便朝殿外走去。玄色衣袍拂过光洁的地面,步履依旧沉稳,却比来时似乎快了些许,很快便消失在暖阁门外。

淑妃追着那道身影望向门外,眼底泛起一幽怨。手里一方织金绣蝶的帕子,被她无意识地绞了又绞。外头都道她宠冠六宫,圣眷正浓。可天晓得,皇上已有多久未踏足她的昭阳殿了。即便来了,也不过是吃两盏茶,问一问她远在陇西边郡的父兄近况。

姜阮早已退至屏风后更衣,只余一缕淡淡的馨香,混着暖阁内熏炉散出的沉水香气,幽幽浮在空气里。皇后垂眸,嘴角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和卢太妃说着体己话。

太皇太后靠回引枕,瞧着屏风的方向。面上依旧雍容慈和,波澜不兴,唯手中那串沉香念珠,被一颗一颗缓缓捻动,发出细响。

廊道上,萧玦阔步向前,皂靴踏在光滑的地砖上,步子迈得又急又沉。那深潭般的眸子出了慈安宫就倏然暗了下去。

李德如垂首弓腰,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一行人疾步如风,径直到了御书房。

不戴内侍抬手,萧玦已经“哗啦”一声掀开明黄锦缎的门帘,大步跨入。

御书房外,当值的小太监李怀刚行完礼,匍匐在地,待御驾进了内室,才敢微微抬眼,悄声问旁边一个在御前伺候年久些的内侍:“六哥,皇上这是……龙心不悦?”

被唤作六哥的内侍狠狠瞪他一眼,压低嗓子斥道:“你这猴崽子,真是嫌命长了!圣心也是你能揣测的?算你走运在李公公跟前得了脸,还能活到现在,再多嘴一句,仔细你的脑袋!”

御书房内,紫檀木蟠龙大案后,萧玦已然坐下。李德如屏息静气,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墨。

烛台上灯焰跳跃,案头摊开一份奏章,茶盏里的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那奏章却始终停在最初翻开的那一页。

萧玦的目光沉沉落在烛台上,那抹红,反复在他眼前闪现。他想起她那一身灼灼嫁衣惊心明艳,想起少女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和低垂不敢再抬的眼睫。

“李德如。”寂静中,萧玦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奴才在。”李德如连忙躬身。

“朕想要一个人。”

李德如心头猛地一坠,福身更低,喉头发紧,不敢接话。

“朕想要一个女人,”萧玦的声音更缓,带着某种近乎自剖的冰冷与压抑,“朕该要吗?”

“陛下!”李德如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住冰凉的地面,浑身绷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帝王幽微之念,他哪敢置喙一字。

殿内空气仿佛彻底凝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李德如跪伏在地,只觉后背已冰凉黏腻。

终于,一声极低、却又极清晰的诘问,在死寂中响起。

“君夺臣妻,与禽兽何异?”

话音落下的同时,“啪”的一声脆响,那份摊开许久的奏章被猛地合上。封皮上,赫然是礼部呈请为定远军凯旋拟定封赏的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