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武六年春。
朱雀大街两旁早已被翘首以盼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旌旗招展,锣鼓喧天,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后的硝烟与春日花香混杂的气息。
“看见没?最前头骑着黑骊马,铠甲最亮的那位,就是咱们的定远侯爷!”一个壮实的汉子将小女儿扛在肩头,兴奋地指点着。小女儿睁大眼睛,挥舞着手里新买的彩色风车。
“后面那匹白龙驹上的,瞧见没?银甲白袍,真精神!那就是云麾将军,定远侯府的世子爷!”两个挽着篮子的妇人踮着脚,互相咬耳朵。
“模样生得真俊!不愧是京城多少闺阁女儿梦里都惦着的人物……”
“嗐,惦着也白惦!人家早定了亲事了。听说那未来的世子妃模样也是一等一出挑,琴棋书画没有不精的,难得是对世子爷一片痴心,日日为远人祈福,忠贞不渝。两人啊,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可不是么!都说只等世子爷凯旋,就要办喜事了!”
“那怎地……打了大胜仗,又要娶新妇,喜上加喜,世子爷脸上,倒没多少喜色?”
队伍缓缓前行。沈奕安端坐马上,银甲在春日下泛着冷冽的光,面容清减了些,轮廓更显锋利。他目光平视前方,对两侧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议论恍若未闻,薄唇紧抿,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这满城欢腾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静怡斋内。
姜阮对着一人高的铜镜,又换上一身崭新的姜黄色色织锦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折枝玉兰。
“小姐,好啦好啦!”梦九笑着按住她又想去取另一套衣裳的手,“这都第六套了!您已经够美了,保管世子爷一眼就看呆了去!”
“你懂什么?”卢太妃笑着从外间进来,梦九忙行礼。太妃走到姜阮身边,牵过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慈爱与感慨,“这叫女儿家心思。阮儿,来,让姨母好好看看。”
镜中人面若桃花,眸含春水,即将重逢的喜悦,衬得一张笑脸越发娇艳生动。定远军回朝,依制需先至兵部交割符节,再入宫觐见谢恩,一系列繁缛礼程下来,沈奕辰和姜阮至今还未得私下相见。为大军接风洗尘的宫宴早已备下,太皇太后特意恩准姜阮今晚随侍出席,这便是数月离别后重逢的第一眼。
酉正时分,华灯初上。麟德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殿中御座高设,其下依品级分设左右席位,宗亲勋贵、文武重臣依次列坐。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音袅袅不绝。宫女太监们垂首敛目,穿梭其间,动作轻捷。
姜阮随侍在太皇太后身边,微微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精细的绣纹。殿门处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声,“宣——定远侯沈纵、云麾将军沈奕安,上殿觐见!”
她的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
鎏金殿门大开,两道身着武将常礼服的身影一前一后,逆着通明的灯火,稳步而入。沈奕安身姿挺拔,眉宇间却比离京时多了风霜刻就的沉郁。
行至御阶前,二人齐刷刷躬身行礼:“臣沈纵/沈奕安,叩见陛下,太皇太后,愿吾皇万岁,太皇太后千岁!”
沈奕安的目光平视前方御座下的阶陛,自进殿至行礼,半分未斜。
不知怎地,姜阮那颗因重逢而欣喜若狂的心忽地心上八下悬起,隐隐觉着一丝不安。
李德如上前一步,展开明黄卷轴,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回荡在大殿:“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定远侯沈纵,忠勇贯日,克复云州,功在社稷,特晋爵一等公,赐丹书铁券……云麾将军沈奕安,奇袭制胜,勇冠三军,加封左武卫大将军,赐府邸、良田……”
封赏旨意宣毕,沈纵父子再次叩首谢恩。
萧玦高坐御座,神色温和:“二位爱卿平身。北定边患,功在千秋。封赏虽厚,犹觉不足。侯爷与世子,可还有何心愿?但说无妨。”
殿中安静了片刻。却见须发已见斑白的沈纵非但未起,反而以额触地,声音沉恳:“陛下隆恩,老臣感激涕零。然……老臣汗颜,确还有一事,想厚颜向陛下与太皇太后,讨个恩赏。”
萧玦眸光微动:“哦?是何赏赐,需得老侯爷行此大礼?起来说话。”
沈纵未起,身后的沈奕安亦伏首。老侯爷的声音在寂静大殿中清晰可闻:“老臣斗胆,想为我儿奕安,求一门婚事。”
姜阮袖中的手指猛地蜷住了。
沈纵继续道,语气沉痛:“去岁冬月,鹰愁岭一役,犬子率孤军遭风雪围困。时任前锋营郎将的韩铎,乃老臣三十余年生死袍泽,为救犬子脱险,于落鹰口独挡追兵,力战而亡……韩铎发妻早逝,膝下唯有一女,名唤青阳,自幼长在军中。韩铎临终……唯以此女为念,泣求老臣为其觅一安稳归宿。老臣痛断肝肠,当场应允,愿纳其女为犬子侧室,以慰英灵,全兄弟之义。”
他重重叩首:“陛下,太皇太后明鉴!天家赐婚,原不该另生枝节。然老臣不敢隐瞒,韩铎为国捐躯,其情可悯,其愿难却。老臣自知此举有违常例,惶恐无地,斗胆恳请陛下与太皇太后成全,准此婚事,以安忠魂,亦全老臣对故人承诺!”
殿内“嗡”地一声炸响。
姜阮只觉得身子有些发冷,她怔怔地望着御阶下那伏地的身影。
萧玦静默片刻,眼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太皇太后那处:“韩郎将忠烈,朕亦感佩。抚恤忠良之后,朝廷自有章程,金银田宅,皆可厚赐。那韩氏孤女,京中大好儿郎亦多,择一良配,岂不更佳?何必定要入你侯府?”
沈纵与沈奕安伏首未语。
此时,内侍小六子悄步上前,附在李德如耳边低语几句。李德如眉头微蹙,随即也上前,掩嘴在萧玦身侧低声禀报。
萧玦听罢,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目光落在沈奕安身上:“侯爷所请,世子也无异议?”
沈奕安肩背一颤,头垂得更低,半晌,艰涩道:“韩将军因救臣而死,其女孤苦无依。臣……愿遵父命,纳其入府照料,以报深恩。”
姜阮面上如常,只是袖中攥帕的手更紧了些。
萧玦转而面向太皇太后,语气恭敬:“皇祖母,您看此事……”
太皇太后手中一直缓缓捻动的沉香念珠停了。她目光扫过伏地不起的沈家父子,良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当初,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到哀家跟前,为你沈家嫡子求娶哀家身边的阮儿。”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北境风雪困住沈世子多少日,哀家的阮儿,便在菩萨前跪了多少日。盼啊盼,总算把人盼回来了,没成想,还‘盼’回来一个侧妃。”
她目光转向席间脸色青白交加的户部侍郎姜怀恩:“姜侍郎,你是阮儿的父亲。阮儿长在哀家身边,到底不是哀家嫡亲的孙女,如今婚事未成,先受这般折辱。你如何说?”
姜怀恩慌忙出席,跪倒在地,额头冒汗:“太皇太后言重!小女……小女能得陛下与太皇太后垂怜,已是天大的福分。这婚事……全凭陛下与太皇太后圣裁,臣……臣无异议。”
太皇太后收回目光,复又看向沈纵,语气缓了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韩郎将精忠报国,其情可悯,其女亦是无辜。沈侯爷重诺,哀家明白。这门侧室,哀家准了。”
沈纵肩膀一松:“谢太皇太后恩典!”
“但是,”太皇太后话锋一转,“阮儿是哀家亲口认下的孙女,是陛下亲口承认的皇家人。她的体面,便是哀家与皇帝的体面。沈世子既已与阮儿定亲在前,阮儿便必须是你沈家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正室元妃!侧室可以进门,但必须在正妃入门之后。此乃礼法,亦是哀家的底线。”
沈纵毫不犹豫,重重叩首:“老臣遵旨!”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终于看向萧玦:“皇帝,你看呢?”
萧玦神色淡淡道:“既然皇祖母已有决断,礼部依制办理吧。”
“臣,谢陛下!谢太皇太后成全!”沈纵与沈奕安再次叩首。
宫宴继续,丝竹声再起,却仿佛远在千里。姜阮坐在那里,周遭的喧闹也变得模糊。她挺直背脊,目光落在席间,那日日盼归的心上人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指尖触到胸口那枚早已不在的平安扣的位置,一片空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