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西苑,藏书阁。
值守的典籍令史见圣驾忽至,慌忙趋前躬身:“微臣叩见陛下。姜二小姐……约莫申初便来了,此刻仍在阁内,未曾出来。”
“不必通传,莫让旁人进来。”萧玦说罢,径直入了阁内。
他未在一层停留,拾级而上,步履放得极轻。行至二楼楼梯转角处,便停住了。从楼板缝隙与木栏间隙间望下去,恰能看见那扇熟悉的窗,以及窗边案几旁坐着的人。
她穿着素淡,背对着楼梯方向,微微垂首,像过去无数个午后一样,安静地看着摊在案上的书。侧影单薄,肩颈的线条有些僵硬。只是那书页,许久都未曾翻动一下。
萧玦索性在木梯上坐下,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她。
一阵穿堂风自窗隙涌入,拂动了案头的书页,哗啦轻响。也拂动了少女颊边一缕碎发。下一瞬,萧玦看见,一颗接一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重重砸在摊开的纸面上。她哭得没有声音,肩头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那无声的悲恸,隔着静谧的空气传来,竟让萧玦心口一阵阵发紧,麻钝的疼。
她为沈奕安,竟伤心至此。
萧玦蹙眉。不若想个法子,直接搪塞了沈家那桩麻烦。那韩氏孤女,找个京中踏实人家厚嫁了便是,宫中多给些赏赐体面,也算对得起韩铎那条命。偏那沈奕安是个榆木脑袋,只听父命,全然不顾眼前人情深,更看不见这无声的眼泪。
韩铎此人,他略有耳闻。跟着沈纵半辈子没混出大名堂,早年还因领军无方被治过罪,全赖沈纵念及少时救命恩情,极力保下,才入了定远军。临到死了,还拿自家女儿摆了一道,生生坑了老侯爷一把。
所谓的韩氏孤女韩青玥与沈奕安自幼在军营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此次风雪困顿,孤军深入,天寒地冻,据说便是那韩氏女以“暖身驱寒”为由,解衣共卧……叫不少兵卒看了去。此后便以清白已失、无颜苟活为由纠缠。
这分明是一出算准了沈家父子性情的谋划。偏沈奕安那死心眼的,竟真认了。
可叹定远侯一世英名,到老了也是糊涂了。自己欠下的恩情债,竟要儿子用婚事去还。实在可笑。
萧玦摇了摇头,目光再度投向木栏缝隙间那抹微微颤抖的纤影。听说昨夜宫宴散后,沈奕安曾去寻她,想必这些未摆上台面的腌臜事,她也知晓了。又听说,她连夜去求了太皇太后,想要退婚。
萧玦勾了勾唇角,没成想,这个平日看着娇娇软软、动不动就红眼圈的小表妹,骨子里竟还有这般刚烈决绝的一面。
入夜,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玦执笔批阅奏章,笔锋未停,淡声问:“太皇太后那边,如何说?”
侍立在侧的李德如躬身回话:“太皇太后虽素日极疼二小姐,此番在退婚之事上,却寸步未让。直斥二小姐孩子心性,不识大体,缺少未来世子妃应有的气度。已……已命人送二小姐出宫,说是婚前不宜久居宫中,要二小姐与沈世子私下好生分说清楚。”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刻,马车应已过了玄武门。”
萧玦笔下微顿,随即又流畅地书下一行朱批。他未抬眼,只道:“宫外不比宫内,龙蛇混杂。派几个人,暗中看顾着,别出什么乱子。”
“是,奴才明白。”李德如低声应道,悄步退下安排。
马车驶出玄武门,沿着景运大街往姜府方向去。夜幕初垂,街上行人渐稀。
行至一处岔路口,一个身着灰褐色家仆短褂的人影立在路中。与此同时,不远处屋脊的阴影里,两个黑衣暗卫悄然伏身。
“要不要下去?”一人低声问。
另一人瞥了眼那家仆腰间隐约露出的铜牌纹样,摇头:“看腰牌样式,应是定远侯府的人。皇上只让我们护二小姐周全。”
“你傻呀?”先开口的暗卫压低声音,“你见皇上让我们护过张家小姐?李家小姐?若是这姜二小姐和沈小将军……”
“不要自作主张。”后者警告道。
二人低声争执间,路中那家仆已抬手拦停了马车。
马夫勒住缰绳:“何人拦车?何事?”
家仆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面腰牌,客气道:“小的是定远侯府下人。我家世子爷想邀姜二小姐一叙,就在前面不远。”
车内,婢女梦九闻言,掀开侧帘一角,冷声道:“我家小姐今日乏了,不想见客。请让路。”
“梦九,不得无礼。”车内传来姜阮平静的声音。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姜阮探身下车,月色下她面容有些苍白,却无太多表情,“带路吧。”
家仆躬身引路,将她带到街边一条僻静小巷深处的石亭旁。亭中,沈奕安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倏然转身。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
“阮儿……”沈奕安先开口,声音干涩,“……是我对不住你。”
姜阮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亭外一丛在夜风中瑟缩的枯草上。“沈世子言重了。韩将军忠烈殉国,其情可悯。韩姑娘……原也是极好的。”
“不,不是这样。”沈奕安急急上前两步,却又在她平静的目光前停住,脸上浮现痛苦与挣扎,“雪岭之事……实是情势所迫,阴差阳错。青阳父亲又为我而死,我……我不能对她置之不顾。但我可以向你起誓,”他目光灼灼,语气急切,“成婚后,我必待你千般好,万般重。我会妥善安置青阳,保她一生安稳,但她绝不会越过你去。你才是我三书六聘、堂堂正正要娶的妻子,是我唯一的妻……”
“可是,”姜阮打断他,“我不愿意了。”
沈奕安一怔,像是没听清:“……什么?”
姜阮抬起眼,直视着他,月光照进她眸子里,一片清冷冷的透彻:“我说,我不愿意了。沈奕安,我不愿意成为你的妻了。”
“阮儿!”沈奕安脸色骤变,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臂,“你别说气话!我知道你委屈,你恨我……你打我骂我都好,只是别说这样的话!我们之间的情分,难道就抵不过这一桩意外吗?”
姜阮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不是气话。”姜阮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近乎虚无的、疲惫的弧度,“世子爷,我不愿你背负背信弃义、苛待忠烈之后的骂名。”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映着廊下幽暗的灯火,里面有一种沈奕安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清醒,“可我也累了。一生一世一双人,阮儿要的,你给不了了。”
沈奕安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被她那目光钉住。
姜阮静静望着他,“还记得你我初相遇吗?”
“……金鸣台。”沈奕安喃喃,陷入回忆里。那是太皇太后设的春宴,杏花如雪。他在喧闹中独自离席,于金鸣台水榭边,听见一阵泠泠琴音。循声望去,便见青衣少女临水抚琴,侧影安静。只一眼,便动了心。
“那本是太皇太后,为临安公主和你设的宴。”姜阮缓缓道,“只可惜,阴差阳错。”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轻而清晰,“或许,从一开始,我们便是错的。”
沈奕安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他忽然上前,不管不顾地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紧,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力道和一丝绝望的颤抖,下颌抵在她鬓边,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别这么说……阮儿……求你别这么说……”
姜阮没有挣扎,只是在他怀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玉石。过了片刻,她抬手,很轻,但很坚定地,推开了他。
怀抱骤然落空,春夜的寒意瞬间包裹上来。
沈奕安踉跄着退后一步。他脸色惨白,眼底翻涌着剧烈的痛苦与挣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寸寸断裂,又仿佛在下着某种毁灭性的决心。
“我会向皇上和太皇太后请旨……退掉这门亲事。若你……当真如此不愿……”
姜阮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而后,她垂下眼帘,点了一下头。
“好。”
说罢,她不再看他,决然转身,朝着巷口那辆等候的、挂着姜府灯笼的马车走去。月色清冷,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单薄得像一碰即碎的影子,一步一步,融入前方更深的夜色与灯火阑珊处。
沈奕安僵立在原地,望着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仿佛方才的拥抱与低语只是一场错觉。胸口某处,随着那一声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好”字落下,彻底被掏空了,只剩一个漏风的窟窿,灌满了这京城春夜里料峭的寒意。
翌日,定远侯世子沈奕安独自入宫面圣。
人尚未出太和殿,沈家世子爷自请毁婚获准的旨意便已传出宫门,递入了定远侯府。
据说,那一日,侯府祠堂内鞭声如裂帛,久未停歇。老侯爷沈纵面前那根浸过桐油、坚韧无比的家法鞭子,硬生生断成了三截。
世子毁婚一事,在京城掀起的轩然大波,非几日可平。宫闱之内,太皇太后对姜阮的态度显而易见的淡了下去,虽未苛责,那份曾经视若亲孙的亲近与纵容,却似春雪消融,再无痕迹。
连带着,宫中那些惯会看风向的妃嫔宫人,待姜阮也失了往日的热络周全。多数时候,姜阮只是安静地待在静怡斋的一方天地里。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仅仅是卢太妃外甥女的官家小姐,再不是可以亲昵偎在太皇太后身边、与临安公主一道唤一声“皇祖母”的“阮丫头”。
定远侯府迎娶侧室韩氏的仪式,办得很快,也很低调。过了明路,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抬入。那日,姜阮在藏书阁靠窗的老位置,从晨光熹微坐到暮色四合。
日子水一般流过,转眼便是四月芳菲。
春猎在即。临安公主萧令仪寻到了静怡斋。
“阮儿,春猎的官家小姐名单里,我特意求了皇兄添了你!”萧月茹拉着她的手,眼含期待,“你在宫里闷了这么些时日,人都蔫了,正好出去散散心。”
姜阮本欲推辞,却架不住萧令仪软语相求:“好阮儿,你就当陪陪我!皇祖母说了,这次春猎,要在世家子弟中为我相看亲事。你就算自己……以后都不打算理会这些事了,好歹也帮我掌掌眼,好不好?”
见姜阮垂眸不语,萧令仪挨着她坐下,放轻了声音:“阮儿,你是不是……不想见到那个人?”她小心观察着姜阮的神色,继续道,“我听说,他那位侧室韩氏,自幼长在军营,最是擅骑射。本次春猎,女子场特设了‘围栏赛’,比试骑术与箭艺,到时候少不了要见她显摆一番。”她握住姜阮微凉的手,语气转为坚定,“不过阮儿,你也无需理会,更不必避让。是他沈奕安负你在先,不是你亏欠他什么。凭什么要你躲着?”
姜阮笑着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好,我去。”
另一只手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空荡荡的。那枚随他远赴北境的平安扣,终究是拿不回来了。
夜深,卢太妃轻轻将一件素绒披风罩在独自站在廊下的姜阮肩上。
“入了春,夜里风还是凉的,莫要贪看月色,仔细吹了头疼。”
姜阮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姨母,我弄丢了您当年为我求的玉佩。”
卢太妃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傻孩子,玉不过是块石头。只要你人好好的,姨母就什么都好。”
“是我连累了您,”姜阮低声道,“太皇太后还气着,连累您这些日子在她跟前,也没了往日的体面。”
“又说傻话。”卢太妃将她的身子转过来,就着廊下昏黄的宫灯,仔细看她这些日子瘦下去的脸,目光慈爱,“姨母这些年能在宫中过得这般安稳,甚至在太皇太后跟前还说的上几句话,皆是因为你。定远侯手握重兵,皇家早有姻亲羁縻之心。谁曾想,沈世子偏偏对你一见倾心,你又自小养在宫中,甚得太皇太后欢心。顺水推舟认作义孙女,就能不动声色地系住了定远侯府,这本是一桩各方乐见的周全打算。”她轻抚姜阮的碎发,叹息般低语,“姨母啊,是沾了你的光,才过了这些年舒心日子。”
“你唤我一声姨母,我便将你当作亲闺女疼。如今这般……也好。”她语气愈发温柔坚定,“往后,姨母定再为你仔细相看,寻个家世清白、品性端方的读书人家,再不与这些天潢贵胄、权势勋爵有半分牵扯。”
“我不嫁,”姜阮摇头,靠进卢太妃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就留在宫里,陪着姨母到老。”
卢太妃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般:“傻话。姨母在这四方墙里,盼着‘出去’盼了一辈子。当年接你进宫,是情非得已,怕你在姜家受了委屈。如今,断没有再把你困在这宫里一辈子的道理。”
夜色渐深,庭院中玉兰花开得正好,皎白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幽香暗暗浮动。四下寂静,只闻风吹过竹叶的沙沙细响,更显得这宫苑一角,空旷而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