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0:11:21

元武六年四月中,春猎依例于京郊百里外的“上林苑”举行。时值暮春,草木葳蕤,猎场依山傍水,辽阔无际。远处山峦叠翠,近处草场新绿如茵,杂花遍野,溪流淙淙,正是弓马驰骋、围猎习武的好时节。

旌旗招展,仪仗煊赫。皇室车驾、宗亲勋贵、文武官员及家眷的车马队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向上林苑进发。马蹄踏起轻尘,车轮轧过官道,夹杂着銮铃清响与隐约人语,喧腾一路。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以“腿脚不便,不耐车马劳顿”为由留居宫中。所谓“为临安公主相看世家才俊”云云,不过是萧令仪哄劝姜阮同来的一个由头。

临安公主的朱轮华盖马车内,铺着厚软的锦垫,熏着清雅的梨香。萧令仪倚着车窗,对坐在对面的姜阮低声道:“你瞧外头那些车驾,能来这春猎的官家小姐,不是父兄在朝中颇有分量,便是家族与皇室姻亲关联紧密的。宫里那些掌管名录、安排营帐的内侍局奴才,最是眼明心亮,踩低捧高。”

她撇了撇嘴,“见皇祖母这些日子对你冷淡,起初说什么也不肯添上你的名字。还是李德如管用,只差他手下的小六子往内侍局走了一趟,你这名字便妥妥帖帖地加上了。所以说,到底是在皇兄身边当差,可比我这个空有虚名的长公主威风实在多了。”

姜阮轻声劝道:“殿下莫要这般说,太皇太后与皇上,一向是极疼爱您的。”

“疼爱?”萧令仪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清醒,甚至有一丝无谓的洒脱,“皇家子弟,何曾真正论过‘疼爱’二字?你也是亲眼瞧见的,之前皇祖母待你,不也是捧在手心里当个宝?转眼如何?婚事生变,未能如她所愿维系住与定远侯府的纽带,不也立刻翻脸疏远?”

她声音压低,带着无所顾忌的锐利,“若今日是我悔了哪桩她定下的亲事,触了她的谋划,我这祖母啊,怕也会一脚将我踩到泥里去。想想前太子在时何等风光,失势时又是什么下场……”

萧令仪的话音更轻了,却继续对姜阮吐露着这些大不敬的宫廷私密,“还有皇兄,如今皇祖母看他自然是千好万好,可当年他还只是个孩童时,不也被她与先帝狠心送往陇西那等苦寒之地,一放就是十几年?”

“说起皇兄,”她叹了口气,托着腮,目光有些飘远。“我与他自小不在一处长大,素来不算亲近,也很少求他什么。这回我只说春猎烦闷,想寻个知心姐妹作伴,他竟答应得极快,倒让我有些意外。

萧令仪在那边兀自嘟囔着,姜阮却微微出神。她想起藏书阁顶楼那夜,清冷月色下,那个褪去帝王威仪、流露出几分寂寥与执拗的身影。他或许……并不全然如外人眼中那般冰冷无情。

“好了,不想这些了!”萧令仪甩甩头,换上一副松快的笑,“等到了猎场,安顿下来,我就带你去骑马!我知道一处溪谷,景致极好,这个时节还有野花。哦,对了,我已特意吩咐下去,将你的营帐就扎在我的大帐旁边,咱们夜里还能说悄悄话……”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试图驱散车中那一丝因提及宫廷旧事而生的沉闷。

“可我不会骑马……”姜阮声音渐弱,她忽地响起沈奕安漠北之战临行前,同她说过京郊猎苑里那匹小马驹,现下想来不知是否长大了……

“我会啊,我可以教你啊……”萧令仪把她从酸涩中拉出。

姜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车窗外,春光正好,车队正驶向那片暂时远离深宫重楼的自在天地。

上林苑猎场辽阔,依山势划分出各片营区。皇室与宗亲的大帐位于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南麓,以明黄帷幔标示,周遭禁军巡逻,肃穆井然;文武官员及家眷的营帐则按品级次第分布在外围,彩旗招展,人来人往,较之内圈多了几分喧闹活气。

姜阮的青帷小帐果然紧邻临安公主那顶饰以鸾鸟纹样的华帐。行李甫一卸下,还未及归置,帐帘便被猛地掀开,萧令仪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不由分说拉起姜阮就往外走。

“公主!小姐!”梦九捧着刚取出的衣物,在后头急得直跺脚。

萧令仪却已利落地将姜阮扶上自己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随即翻身上鞍,坐在姜阮身后,轻喝一声,马儿便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营地西侧的山林深处奔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林木飞快地向后退去。姜阮下意识地攥紧马鞍前的突起,心跳随着颠簸加速。萧令仪却畅快地笑了起来,手臂稳稳环着她,驾驭着马匹在并不平坦的林间小径上灵活穿行。

疾驰约莫两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密林环抱之中,竟藏着一处天然洼地,一泓清泉自石缝中汩汩涌出,热气蒸腾,水色碧透,周遭野花星星点点,雾气氤氲,恍若世外仙境。

“到了!”萧令仪勒马,利落翻身,又将姜阮扶下,得意道,“天然汤泉,比京城那些匠气池子舒坦百倍!”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去解自己石榴红骑装领口的盘扣。

“公主!这……”姜阮惊得后退半步,眸中漾起窘迫。

萧令仪回头,冲她狡黠一眨眼:“放一百个心!这地方隐秘,我早遣了最可靠的侍卫宫女守在四方要道,绝不会有闲杂人等闯进来扰我们清静。”见姜阮仍面泛红霞踌躇不前,她玩心大起,忽然探手作势要去扯姜阮腰间的衣带,“怎么?信不过我安排?还是……你这身冰肌玉骨,舍不得让我这俗人瞧了去?”

“令仪!别胡闹!”姜阮慌忙侧身闪避,颊上红晕更盛。两人笑闹着推搡几下,终究抵不过那氤氲热气的诱惑,各自背转身,褪去外袍鞋袜,仅着贴身素绫小衣,试探着将脚尖探入池中,水温恰到好处,暖意瞬间从足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萧令仪满足地喟叹一声,将整个身子沉入暖融融的泉水,只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绯红的脸蛋,懒洋洋地仰靠在光滑微烫的石壁上。水波轻柔荡漾,涤荡着连日来宫苑沉闷带来的无形枷锁。

“阮儿,”她声音浸了水,显得松软慵懒,“男人嘛,不过如此。这个不合心意,丢了便是。凭你的容貌才情,京中大好儿郎任你挑选,何愁寻不到比沈奕安更胜一筹的?”

她侧过脸,雾气中望向不远处闭目养神、水汽濡湿了鬓发的姜阮,语气认真起来,“往后,别总把自己关在静怡斋那一亩三分地。来我公主府,我日日带你找乐子去。醇酒佳肴,走马观花,这世间男子能享的逍遥,我们为何不能?我听说啊,那青柳巷里……”

她越说越兴起,眉飞色舞。许是温泉泡得久了,气血上行,渐渐觉得口干舌燥,脑袋也有些晕陶陶的。

“其红!其红!”她提高嗓音,呼唤自己的贴身大宫女,“取些清水来!”

空谷寂寂,唯有温泉泊泊流淌之声与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回应。无人应答。

“人呢?都跑哪儿躲懒去了?”萧令仪蹙起眉头,嘟囔着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玲珑曲线滚落。她捞过岸边石上叠放的茜色外袍,匆匆裹住湿漉的身子,赤足踏上微凉的草地,朝着温泉旁那处简陋的竹棚走去——那是她每次来此“偷得浮生半日闲”时,命人临时搭建,供随从歇脚等候之处。往常宫女太监乃至侍卫,都会规规矩矩候在此地,此刻却空无一人,连个影子都不见。

一丝莫名的不安,窜上脊背。她下意识地将袍襟拢得更紧,转身便要回去唤醒似乎已昏昏睡去的姜阮,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嗖——!”

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宁静!一支黑杆白羽的箭矢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几缕断发飘落,“夺”的一声闷响,狠狠钉入她身后竹棚的立柱,箭尾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从侧里如鬼魅般疾扑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一把将她狠狠推向旁边的山石凹陷处!萧令仪猝不及防,惊呼着踉跄跌倒,手肘擦过粗砺的石面,传来火辣辣的疼。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一名身着黑色窄袖劲装、面容青俊却目光如鹰隼的青年侍卫,已如一道铁闸般挡在她身前,手握刀柄,锐利视线死死锁住箭矢袭来的方向。这人……瞧着有几分眼熟,似是皇兄身边的影卫之一。

念头未落,更多的箭矢已如疾风骤雨般从前方及左右两侧的密林中攒射而出,嗖嗖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直指竹棚及其周遭!竹棚后骤然暴起数道同样迅捷的黑影,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片凛冽的网,格挡、劈砍、拨飞袭来的箭矢,金铁撞击的刺耳锐响密集爆开,彻底撕碎了山谷桃源般的假象!

那影卫护着惊惶的萧令仪,疾步退至竹棚后方一处由巨石形成的狭窄死角。萧令仪背靠冰冷石壁,喘息未定,心脏狂跳几乎撞出胸腔。她惶然抬眼,却见外罩墨青披风的萧玦,立在此处。他面色沉冷,薄唇紧抿,眼眸锐利如刀,扫视着箭矢纷飞而来的密林方向,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皇……皇兄?!”萧令仪平生恣意,却独独最惧这位兄长,“您……您怎么在此?”

萧玦看也没看这胞妹一眼,只一把扔过来一件旁边的外衣,丢在了萧令仪身上:“朕倒要问你,不好好待在营帐里,跑来这山间野谷作甚?!”

萧令仪急急裹紧外衣,“我……我与阮儿来此沐泉……”。在他迫人的威压,舌头都有些打结。

“姜阮也在此?!”萧玦眉头骤锁,声音沉下。

“在……还在池中……快去救……”。

萧令仪话音未落,眼前那玄色身影已如疾风般一闪,径直朝着雾气氤氲的温泉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