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池中,水汽氤氲。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而沉重,踏碎了山谷的宁静。
姜阮头也未回,只当是萧令仪取水归来,含糊轻问:“令仪,怎么现在才回?”
没有回应。
只有那脚步声越发密集,其间还夹杂着某种金属撞击、利物破空的锐响,乒乒乓乓,隐隐传来。她蹙起眉,莫非是自己泡得昏沉,生了幻听?
正欲回头瞧个究竟——
“嗖!”
就在她偏头的空档!一支黑羽箭擦着她的耳畔疾射而过,狠狠钉入她倚靠的池边巨石!“砰”的一声闷响,碎石迸溅,一块尖锐石屑划过她额角,立时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温热血迹蜿蜒而下。
紧接着,更多箭矢如飞蝗般从林间不同方向攒射而来,嗖嗖破空声不绝于耳!刀剑碰撞的铿锵声、短促的呼喝与闷哼骤然清晰,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姜阮骇得魂飞魄散,慌忙将身子往下一沉,整个人没入温热的池水之中。视线瞬间模糊,只觉水波剧烈震荡,似有重物坠入身旁,“噗通”一声,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在水中弥漫开来,将清澈的泉水染出一片惊心的淡红。
仓惶惊乱中,一只有力而滚烫的手臂猛地探入水中,精准地箍住她的腰肢,力道极大,将她从血水混杂的池底一把捞起!
眼前骤然一暗,带着清冽龙涎香气与温热的大氅当头罩下,将她湿透冰凉、几乎未着寸缕的身子严严实实裹住。
“别动。”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违背的命令口吻。
下一刻,她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随即被安置在马鞍前侧。骏马嘶鸣,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密林!颠簸剧烈,箭矢破空的“嗖嗖”声不时从耳旁掠过,钉入树干,带来令人心悸的震颤。
不知疾驰了多久,方才的惊险与温泉的闷热交织,裹在厚重的大氅里,姜阮只觉得快要喘不过气。她悄悄动了动,极小心地从大氅边缘探出小半张脸,想透透气。
视线所及,是先映入眼帘的线条利落的下颌,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再往上,是那双她曾在慈安宫无数次瞥见、却不敢久视的深邃眉眼。只是此刻,那眉眼间凝着肃杀的冷意,与记忆中御座上的沉静威严又有所不同。
——是皇上!
她已许久未去慈安宫请安,细细算来,竟也很久未看见这张脸了。
上次是在盛津楼,今日又是……怎地……每次撞见这人,都如此狼狈不堪?她想起自己只着贴身胸口小衣,皇上方才将自己从池中捞起时……究竟看到了多少?思及此,姜阮脸上顿时泛上红热,她羞窘难当,慌忙又将脑袋往大氅里缩了半寸。
却听头顶却传来一声轻哼,“出息!”
马蹄声急如骤雨。
就在她缩头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侧旁密林中黑影一闪!
一道银光挟着凄厉尖啸,自林间激射而出,直取萧玦后心!那是一枚淬着幽蓝暗芒的流星镖!
萧玦嘴角向下一撇,眸中寒光乍现:“鼠辈!”他右手迅疾探向腰间佩刀,欲挥刀格挡。
电光石火间,怀中一直瑟缩的人儿却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猛然向上跃起,用裹着大氅的背脊挡在他与飞镖之间,声音因惊惧而变调:“皇上小心!”
萧玦瞳孔骤缩,怒喝一声:“胡闹!”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勒缰绳,战马长嘶人立,同时左臂将她狠狠往怀里一按,右臂挥刀疾扫!刀锋险险擦过流星镖边缘,将其击偏少许,自己也因这剧烈动作失了平衡,抱着姜阮从受惊的马背上滚落!
“噔!”一声!
流星镖深深嵌入他们方才位置后方的树干,镖尾剧颤。
几乎是落地的同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林中扑出,手中长刀寒光凛冽,趁着萧玦护着姜阮翻滚未稳,一刀狠狠劈下!萧玦护着怀中人急滚,刀锋仍划过他左臂外侧,衣帛撕裂,鲜血瞬间涌出!
“护驾!”紧随其后的数名影卫厉声呼喝,纷纷勒马,刀剑出鞘,飞身扑来。
林中亦同时冲出十数名蒙面黑衣刺客,刀光剑影瞬间绞杀在一处!金属碰撞声、怒喝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枝叶纷飞,血光四溅。影卫身手矫捷,配合默契,招式狠辣精准,顷刻间便有三四名刺客毙命刀下,但刺客人数众多,且全然不顾性命,攻势疯狂,一时竟也僵持不下。
“谁要你乱动的!”萧玦已抱着姜阮避到一棵粗壮古树之后,他捂着左臂伤口,鲜血仍从指缝汩汩涌出,脸色因怒意显得有些苍白,冷声呵斥道,“不自量力!”
姜阮被他吼得浑身一颤,这才回过神来,是了,他可是昔年纵横陇西、血海里杀出来的修罗,自己方才那点笨拙的举动,非但帮不上忙,反倒累他坠马受伤……巨大的后怕与内疚瞬间攫住了她,本就惊险一路,心神涣散,此刻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嗫嚅着:“臣女……知错。”
此时,影卫首领已迅速解决掉身边纠缠的刺客,掠至萧玦身前护卫,其余影卫亦逐渐控制住场面。不过片刻,林中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与黑衣尸首。
一名影卫上前检视刺客尸体与遗落的流星镖,旋即回禀,声音低沉:“皇上,共计二十人,皆是口中藏毒的死士。这流星镖淬有剧毒,看形制与淬毒手法,是陇西‘九幽门’的独门之物。”
萧玦目光掠过地上尸首,道:“还真是下了血本。”复又看向姜阮,语气依旧不善,“流星镖你也敢挡,当真嫌命长?”
另一名影卫已察看过萧玦臂上伤口,虽没有毒,但血流不止,他急道:“皇上,您的伤……”
那伤对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萧玦而言,本不算什么。若是当年在陇西,也就撕块布捆上的事。但此刻,他眼角余光瞥见姜阮那副因内疚而惶惶不安、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下微动。
冷声吩咐:“回营。宣御医。”
阮裹紧厚重的大氅,赤着双足站在冰凉的草地上。大氅虽长,将她从头到脚罩得严实,但终究无法完全遮掩,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与沾染泥污的赤足裸露在外。
周围的影卫们皆训练有素,目光低垂,无人敢向她所在之处瞥上一眼。
一名影卫牵来萧玦的马,见萧玦左臂仍在渗血,迟疑片刻,恭敬道:“皇上伤势不便,不若……由属下等人护送姜二小姐回营?”
萧玦眼风扫过,不置可否。
旁边另一影卫连忙暗暗扯了扯那同伴的衣袖。
萧玦转过身,目光落在树下那团微微发抖的玄色大氅上:“还不过来?”
姜阮咬了咬下唇,挪动僵硬的脚步,慢慢走近。还未等她站稳,萧玦已伸手,再次将她拦腰抱起,轻巧地安置在马鞍前侧,随即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单手控缰,一夹马腹:“驾!”
密林枝桠横斜,马蹄急促穿过。姜阮忽地想起什么,急急开口:“公主……公主她还在……”
“顾好你自己。她是大靖长公主,自有周全,轮不到你操心。”
萧玦稳稳环着她,一手执鞭,一手控着缰绳,左臂鲜血顺着衣袖,一滴,又一滴,悄无声息地渗入包裹着姜阮的玄色大氅。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颈侧的空隙,蜿蜒而下,淌过锁骨,最终没入胸前被湿透小衣紧紧贴覆的柔软起伏之间。那抹黏腻的红,带着不容忽视的温热,在她胸脯间缓缓扩散。
刚刚好够萧玦的余光捕捉到,那抹旖旎弧度包裹着他的血色,在马蹄疾驰间上下……色气极了……
他旋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握缰的手微微收紧,挥鞭的力道,无端又加重了几分。
猎场御帐之内,灯火通明。
萧玦坐在榻上,浸血的半边衣衫已经褪去,露出精悍的臂膀与胸膛。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线条分明,一道寸许长的刀口斜划在左臂外侧,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涌,眼瞅着就将身下垫着的素绸染红了一片。
李德如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地念叨:“御医呢?怎么还没请来!这些个奴才……”尖细的嗓音搅得萧玦一阵阵心烦。
姜阮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默默跪在帐门内侧的阴影里,低垂着头。
"起来。”萧玦道。
姜阮摇了摇头,没动。
“那就跪到别处去。”。
姜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挪着膝盖就要往边看。
看得萧玦眉心直跳,李德如连忙从旁搬来一个软垫,悄声递过去:“二小姐,陛下是心疼您跪地上凉,让您跪这儿呢。”
就在这时,小六子引着一名御医疾步而入。
御医远远地瞧见萧玦身下那红作一团的衣衫,面色一变,连忙躬身上前。
萧玦却先挥了挥手,朝角落里正对着软垫犹豫要不要跪上去的姜阮抬了抬下巴:“先给她看。”
“啊?”御医愣了一下,顺着方向瞧去,这才注意到姜阮额角那道已凝着血痂的擦伤。
猎场被刺杀之事不欲张扬,因而只宣了一位心腹御医前来。眼下分身乏术,又见皇帝伤口还在渗血,心下焦急,躬身道:“陛下,这位姑娘的伤口瞧着只是擦伤,并无大碍。臣还是先为陛下……”
“给她看。”萧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御医不敢再多言,忙走到姜阮跟前,仔细查看她额角伤处。说是擦伤,实则被迸溅的石子边缘划得颇深。若不是及时处理,恐会留疤。他告了声罪,开始清理创口、上药。匆匆处理完毕,便一刻不敢耽误地回到榻前。
萧玦臂上那刀口瞧着颇长,血也流了不少,实则并未伤及筋骨,仅是皮肉外伤。御医仔细检视后,心下稍定,然伤口包扎却马虎不得。他取过一旁药箱中备好的烈药,低声道:“陛下,此药清创难免刺痛,需得忍一忍。”
萧玦点了下头。
那澄黄药液徐徐倾注于翻开的皮肉之上。
“嘶——”
一阵火辣辣、宛如灼烧般的痛骤然炸开。萧玦下颌线猛地绷紧,额角与脖颈处的青筋浅浮,眉宇间凝着惯常的冷硬。细密的汗珠从他额际、鬓角、颈项沁出,笼在紧绷的皮肤纹理之上,在烛火映照下闪着微光。
待那阵尖锐的刺痛稍缓,他才从鼻腔中极沉、极缓地呼出一口气,由着御医继续涂药缠上纱布。他胳膊垂着。眼睛也垂着,看似在看伤口,实则眼睑往下黑色的瞳仁斜斜地偏向软垫那处。
“好没良心的小东西,竟一眼不往这儿瞧。”
“咳。”萧玦咳了一声。
御医手一抖:“陛下?可是臣手重了?”
萧玦没答,目光仍睨着那边,又咳了一声。
姜阮这才抬起头看过来。
萧玦这才道:“御医在说包扎换药的事宜,还不过来仔细听着?”
姜阮虽不明所以,还是立刻起身,小步快走到御医身侧,复又跪下。
御医将包扎步骤、换药时辰、禁忌事项细细说了好几遍遍后,才由小六子亲自送出御帐。
帐内重归寂静,灯火轻晃,塌上塌下,二人相对无言。
半晌,萧玦清了清嗓子,问垂首跪在榻边的姜阮:“御医方才说的,记住了吗?”
姜阮一怔,“记住?”
为何要她记住?她迟疑着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方才自己眼睛都不敢往那赤着的上身瞟,如何能看清怎么换药包扎的,又慌忙摇了摇头。
“你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到底是记住了,还是没记住?”
姜阮不解,低声问:“……臣女也要记这些?”
萧玦眼波微动:“你且说,朕今日这伤,是因何人而起?”
姜阮不回话了,肩伏得也更低了。
“抬头,回话。”萧玦命令道。
姜阮不得不抬起头,视线无可避免地撞上那片赤裸的、肌理分明的胸膛与臂膀,属于男性的、充满力量与侵略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脸颊瞬间涨红,像被烫到般猛地偏过头去。
“怎的?”污了你的眼?”萧玦声音分明极淡,姜阮听上去却总觉得尾音柔柔地往上挑。
“臣女不敢。”姜阮将眼睛又稍稍移回一点,只盯着他胳膊上那圈洁白的纱布。
萧玦瞧她眼珠乱转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语气也松快了许多。
“从明日起,你按时过来,为朕换药。”
姜阮惊愕地再次抬眼,对上萧玦那双深浓墨般又似乎含着笑的眸子,“为、为何是臣女……”她慌忙又低下头,语无伦次,“臣女的意思是……自有御医,还有李公公他们……”
李德如立刻上前,堆出一脸为难与恳切的笑:“哎呦~~二姑娘哎~~,您就可怜可怜老奴吧。老奴这手笨得很,伺候笔墨尚可,这换药包扎精细活儿,万一弄疼了陛下,那可是天大的罪过。陛下向来不喜宫女近身侍奉,此次春猎亦未有宫嫔随行。这换药的事,除了姑娘,再没更妥当的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重心长,“何况圣体安康关乎社稷,陛下这伤……又是为着姑娘才受的。若是叫更多外人知晓陛下为救姑娘而受伤,人多口杂,若是传出去……”
李德如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若皇帝为她受伤之事被更多人知晓、渲染,她只怕有十条命,也抵不过眼前圣人的一条胳膊。
姜阮脸色白了白,攥紧了衣袖,没再出声。
萧玦挑挑眉,“这算是,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