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帐内,李德如正小心地为萧玦披上外衫,掩住包扎好的左臂。一名黑衣影卫悄无声息地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账册并低声禀报。
“……刺客确为陇西‘九幽门’豢养的死士,与永昌钱庄暗账有关。自上次陛下查探后,钱庄内部已有人奉命在送往陇西的账目上做了手脚,克扣了大半银钱。这伙亡命徒拿不到足额酬金,又获悉陛下春猎行踪,故铤而走险,埋伏于猎场。”
影卫声音压得极低,“今日臣等依陛下先前部署,故意露出痕迹诱其现身,已悉数剿灭。据查,朝中……应有知晓内情者接应。”
萧玦听罢,面色无波,像是总有预料到一般。示意影卫将账册置于塌边小几上。
待影卫躬身退走后,萧玦眼光略过那账册,又瞥向还跪在角落软垫上的姜阮,开口道:“你,过来。”
姜阮依言起身,走近榻边。
“上回在盛津楼……”他语速忽慢,看姜阮细密的睫毛在他提到“盛津楼”三个字时颤了颤。得逞般地勾了勾嘴角,继续不缓不急道。“朕瞧你看账本的功夫,颇有一手,来看看这个。”
萧玦用下巴点了点那卷账册。
姜阮微微抬头,声音轻细:“朝政机密要物,臣女不敢妄窥……”
“朕要你看,你就看。”萧玦打断她,“若分析得在理,今日你莽撞行事、累朕受伤之罪,或可斟酌。”
姜阮立刻伸手取过账册,就着明亮的烛火,迅速翻阅起来。
她看得极专注,指尖在某些数字与名目上轻轻划过。浑然不觉头上那人就着烛火看她也看得极为专注,看她秀气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看她樱桃小唇被暖黄色勾出模糊又清晰的边缘。不知是光在动,还是唇在颤。
他想吻上去,就这一刻,他想不管不顾地攫食眼前颤动的樱桃。
他是九五之尊,他只是想要一个女人。
放在榻上的手慢慢收紧,攥住身下的锦褥,手背浮起青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姜阮合上账册,抬眸时萧玦已垂下了眼,正在喝茶,碗盖叮当,她没能看见帝王眼底缱绻的浓欲暗火。
“这账目做得极为精巧,表面看是永昌钱庄与陇西数家皮货商社的正常往来,预付定金、货品交割、天灾‘漂没’……与先前所见官契样本的路数一致。”姜阮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但细看这几笔新增的‘转运损耗’与‘边市抽成’,数额叠加后颇为蹊跷。依《夏侯阳算经》中‘贵贱反覆’之法略作折算,陇西实际所得,恐不足契约所定银钱的四成。此等克扣,近乎明抢,难怪会激得亡命徒鋌而走险。”
她顿了顿,又猜测道,“做账之人手法老道,若非知晓内情且有旧账比对,极难察觉。是之前所见的那位永昌钱庄的柳公子么?”
“柳公子?”萧玦放下茶盏,语气不悦。
“呵,你倒好记性,只见过人一面,就记下了。”
姜阮缩了缩脖子,想来眼前这人还记得自己之前看了不该看的人,听了不该听的事呢,小声解释道,“那钱庄公子本就仪表堂堂,本就让人过目不忘。但他那日厢房内所言,臣女却是一字未曾……”
“你觉得他仪表堂堂?还对人过目不忘?”
“……我……”
“倚红偎翠的风流浪荡子,空有一副脂粉味的臭皮囊。”萧玦转了转手中玉扳指,颇为不客气地点评起了那不知犯了何事的柳公子。
然后又看着姜阮有点恨铁不成钢地摆了下头,“罢了,你惯常是个不识人的。”
最后拿起账本,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倒是在这银钱数目上,还有些小聪明。”
他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语气辨不出褒贬,“姜怀恩短视,放着这般会看账理钱的女儿不知用,偏把那个大字识不得一箩筐的窝囊儿子捧在手心。”
“户部掌天下钱粮度支,父亲身居要位,不能……只会看账。”
“哦?”萧玦眉梢微动,“那你说说,还要会什么?”
“还需通晓各地物产丰歉、漕运周转、税赋增减之关联,明察官吏考课,权衡度支缓急,更要……”她斟酌着词句。
“错了。”萧玦忽然道。
姜阮诧异地抬眼:“哪里错了?”
萧玦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距离,眼眸锁住她,一字一句,声音低沉:“户部乃天子之户部。除了你方才说的那些。”
他忽然又凑近寸许,同她双目相对,不过一指距离,蛊惑般耳语道,“最要紧的,是要能看清——天子的心。”
深邃却总覆着寒霜的眉眼骤然放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姜阮几乎能看清他眼中惊慌的倒影,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药味将她一整个拢住,她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
但比她本能反应更快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非但没让她退开,反而将她的脸又往前带了一点点。
英挺的鼻堪堪擦过她的碎发,额角的擦伤还带着红肿。
“记得按时擦药,不要沾水。”他说,迫人的气势倏地敛去,松开手,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不然,会留疤。”
从御帐出来,夜风一吹,姜阮脸上热度稍退,心口却仍怦怦直跳。她定了定神,往临安公主的营帐走去。
刚进帐,萧令仪便扑了上来,抓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阮儿!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了!我听说你被皇兄带走了……”
“我无事,”姜阮忙安抚她,“只是些微擦伤,幸得……皇上及时相救。”她语速有些快,试图掩饰方才的慌乱。目光一转,却见帐中角落里,一个身着黑衣、面容青俊的男子被五花大绑,垂首跪在地上。
“殿下,这是……?”
萧令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冷哼一声,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那人的腿:“喏,就是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本宫堂堂公主,竟被他二话不说掠到马上,颠簸了一路,平白让他占了便宜去!”
那黑衣人抬起头,正是先前在温泉边护住萧令仪的影卫之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事急从权,情非得已,冒犯殿下,属下甘领责罚。”
“你既然知道冒犯了本宫,还不速速报上名来!”萧令仪瞪着他。
“皇家影卫,无名无姓。”影卫声音平板。
“无名无姓?”萧令仪挑眉,忽然扬声,“从云!”
一名身着劲装、做宫女打扮的利落女子应声现身:“殿下。”
“着人把这家伙给本宫丢到马棚去!让他好生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起来自个儿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再来回话!”
“是。”从云领命,几个侍卫进了营帐将那影卫拖了出去。
帐内只剩两人,萧令仪拉着姜阮坐下,关切地问:“对了,皇兄他没为难你吧?他那个人,手段狠硬,城府又深。瞧今日梦溪谷那阵仗,影卫密布,分明是早布好了局,等着鱼儿上钩呢。我们误打误撞闯进去,真怕他一怒之下……”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真要硬着头皮去御帐要人了!”
“他……皇上并未为难我。”姜阮摇头,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御帐中那张凑近的脸,和那句落在额间要她好生涂药的低语,耳根又隐隐发起烫来。
“阮儿?”萧令仪狐疑地看着她,“你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温泉泡久了,又受了惊吓,发热了?”说着便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姜阮慌忙按下她的手,眼神躲闪,磕磕巴巴道:“没、没有……许是……许是你这帐子里有些闷热。”
“热吗?”萧令仪环顾四周,一脸莫名,“现下开春转暖,我特意让人连炭盆都撤了……”
“你方才说。”姜阮急急岔开话题,“梦溪谷影卫密布,皇上……早知会有人行刺?”
萧令仪闻言,无所谓地叹了口气:“嗐,这天下,想要我皇兄性命的人,只怕能从宫门口排到朱雀大街。他若不时刻提防,步步为营,焉能有今日?”
“可皇上登基已有六年,”姜阮不解,“朝局渐稳,北境亦平,海内承平,还有什么人要……”
“你可知眼下的河清海晏,是皇兄用多少世家门阀的倾覆换来的?莫提他在陇西那些年结下的生死仇怨,单说回京后……盘根错节的世家,心思各异的文臣,手握兵权的武将,哪个是好相与的?齐皇后入宫前本有青梅竹马的良配,齐家与太皇太后,不也是为了维系皇家与世家门阀的纽带,才缔结了这桩姻缘?淑妃的父兄随皇兄征战陇西多年,在镇西军中威望甚高,至今仍镇守西陲,皇兄便将淑妃捧作六宫明珠,极尽恩宠。皇祖母年近古稀,仍不肯全然放手那点权柄……可皇兄不是前太子,他虽立了齐氏为后,却绝不代表他会永远屈于世家之后。”
萧令仪眸色晦暗下去,那是姜阮在这张总是耽于享乐的脸上,极少见到的、属于天家子女的清醒与凉薄,“京城中的仗,不见得比陇西的战场厮杀好打。”
“我这位皇兄啊……”萧令仪摇了摇头笑道,“是个好皇帝。可自古以来,需要好皇帝的只有天下百姓。偌大的皇城内,多的是想翻云覆雨、攫取权柄之人。”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飘忽,“何况……我还听说……”
“听说什么?”姜阮问。
夜风吹起帐帘一角,萧令仪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也只是听说……当年皇兄攻破京城那夜,并未寻到前太子的尸身……连连骸骨,都未曾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