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春猎开场。
上林苑演武场旌旗漫卷,晨曦刺破薄雾,照亮乌泱泱的人群与锃亮甲胄。猎场中央设高台,台身覆明黄色锦缎,周遭朱红幡旗猎猎作响,旗面遒劲的“猎”字在风中翻腾。
北面高台,明黄华盖下御座空悬,铺着龙纹软垫,左右两侧设着几席,是给宗室亲王与中辰的位置。百官席位按品级分列于高台之下两侧。
东侧竹棚席内轻纱浮动,隐约可见珠翠云鬟,笑语隐约,是未出阁的官家小姐们所在。女眷中也有善骑射者则各色窄袖短袄与束腰马面裙,发间珠翠精简,只簪一二简洁钗环,利落飒爽,英气里又透出娇柔。惹得一众佩刀悬剑的男子们抄东席频频侧目。
姜阮被萧令仪拉着,没去到那处,坐在了公主席次旁,这位置显眼,恰与新晋左武卫大将军沈奕安的座席斜对。场上许多好事者伸长了脖子,目光似有若无在这块逡巡。
沈奕安一身银灰轻甲,端坐席间,面色沉肃,侧妃韩氏随行,长发高束,一身利落地暗红色骑装,在珠环翠绕的贵女们中显得格外英气,任是谁看了都少不得鼓掌赞一句”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有人却不这么认为。
“敲这脸色,知道的说是新婚燕尔闹了别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定远侯府不是办了喜事是办了什么丧事呢?”萧令仪将手中把玩的物件“咚”地按在案上,扫了一眼斜对面那对外貌气度甚是般配的新人道。
她素来只在太皇太后与皇帝跟前收敛,此刻为姜阮抱不平,嘴上便没了顾忌。
姜阮看她那气鼓鼓的模样,反倒抿唇,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哎?你还笑?”萧令仪扭头瞪她,“莫非觉得我说得不对?你瞧瞧他们那样子……这才过去多久,就把侧妃领到你跟前了,丝毫不顾及你的脸面……”
“对对对,殿下说得极是。”姜阮眼里漾着浅浅笑意,声音轻柔。
“阮儿!”萧令仪不依,去扯她袖子,“你难道就不气?”
姜阮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都过去了。”她轻声道,不知是说与萧令仪听,还是说与自己听。
这边低语浅笑,虽声音不大,但美人一笑醉倾城,羞闭新月敛云停。此间动静引得附近几道目光追随来。连那一直目视前方的韩氏,也抬了眼,目光在姜阮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复又垂下。
吉时将至,场中愈发肃静。官员们皆屏息凝神。
忽有内侍清越悠长的唱喏划破寂静:“皇上驾到——!”
众人俱是一凛,纷纷起身。
萧玦自御帐方向缓步而来。一身玄色织金窄袖骑装,外罩墨青云纹披风,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剑穗已有些褪色,随步履微微晃动。他身后跟着李德如并数名御前侍卫,所过之处,官员命妇无不垂首躬身。
他拾级而上,登临高台,转身面向场下。渊渟岳峙,气度浑然天成。
东席隐隐传来压抑的吸气与细微骚动。这般近距离直面天子威仪,与深宫遥拜截然不同。不少年轻闺秀悄悄飞红了脸,又慌忙低头敛目。
春猎本是世家男女相看的良机,场中英武儿郎固然不少,可若论这份经天纬地、沉稳内敛的恢弘气度,放眼天下,又有谁能及台上这位分毫?何况元武帝萧玦模样本就生得极好,只是宫墙深深,不常得见天颜。偶有宫宴遥拜,通身的威势与冷意,也让人不敢直视。
只可惜,这位陛下似于风月之事极为淡薄,登基后依太皇太后之意纳了几位妃嫔,便连一年一度的选秀都免了。纵使京城贵女有心,也难入天目。
依礼,春猎开场,需由帝王亲自挽弓,射落象征祥瑞的彩羽或靶心,以示开猎,祷祝丰收。
礼部尚书出列,朗声道:“吉时已至,请陛下行开弓礼——!”
一魁梧的禁军力士捧上一张通体黝黑、造型古拙的巨弓。弓身似有暗光流动,弦粗如拇指。有见识的老臣低声惊叹:“是‘镇岳’……非九石之力不可开。”
又有内侍奉上特制的金鈚箭。
萧玦步至高台边缘,接过“镇岳”。左手握弓弣,右手缓缓搭上弓弦,腰身微沉,右臂平稳后引。
姜阮在台下见他压眉凝神,臂膀微微绷起,“镇岳”弓弦随之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被一寸寸拉开,逐渐形成一道饱满的弧。
“嗖——!”
金鈚箭离弦,化作一道刺目金虹,挟着裂空锐响,以雷霆万钧之势,直贯百步之外木架正中的朱红靶心!
“砰!” 箭矢深深没入,余劲未消,箭尾白羽剧颤不息。
“陛下神武!天佑大靖!” 喝彩欢呼如山呼海啸般爆发。
文武百官纷纷躬身拱手,高声颂圣。
“陛下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实乃天威所钟,社稷之福!”
“有此神射,猛兽辟易,今年围猎必获丰硕!”
颂圣声不止,姜阮却在人群中蹙起了眉,”那样沉的弓,不知昨日的伤……”
一抹忧思浮上心头,很快又被台上那人的声音拉回。
“春蒐夏苗,乃先祖遗训,习武修德之要。今日诸卿于此,各展所能,非为竞勇斗狠,实为砥砺筋骨,不忘戎事。望尔等恪守规矩,护持山林,有所获而不逾矩,扬我大靖尚武崇德之风!拔得头筹者,朕自有重赏。”
侍卫随即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御马“追风”,萧玦利落地翻身而上。
礼官再唱:“开猎——!”
号角长鸣,鼓声雷动。参与今日首围狩猎的宗亲、武将及善骑射世家子弟纷纷上马,旌旗招展,人马如龙,跟随着御驾,朝着早已圈定的猎场深处奔腾而去,扬起烟尘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