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营地点起篝火,白日喧嚣渐歇。
姜阮帐外传来轻唤:“二小姐可歇下了?”
梦九掀开帐帘,见来人是御前新晋的小太监李怀。这李怀原在别处当差,因机灵妥帖被李德如收作干儿子,此番春猎才得以随侍御前。虽是新面孔,但顶着内侍总管干儿子的名头,梦九不敢怠慢,忙笑着虚行一礼:“李公公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哎呦,梦九姑娘可折煞奴才了!”李怀连忙侧身避礼,脸上堆着笑,“担不起这声‘公公’。劳姑娘通传一声,皇上请二小姐过去一趟。”
“知道了,烦请公公候着,我这就进去通禀。”说罢,梦九疾步回了账内。
“小姐,该走了。”里间姜阮因着昨日皇上下的旨意,早早地就换好了妥帖的服饰,梦九又手脚麻利地替姜阮拢了拢微散的鬓发,取过一件天青色色织锦镶毛斗篷为她系上。“小姐,夜里风凉。”
姜阮默默任她整理妥当,二人这才出了杖子。
御帐位于营地中央,四周禁卫森严,空旷少人。从姜阮所住的偏缘地过去,颇有一段距离。李怀提着灯在前引路,想着虽已入春,夜风仍带寒意,便好意引着姜阮绕了点路,沿着营地边缘一条临近小河、较为背风的僻静小径走,能近些。
“这儿黑,二小姐仔细脚下。”李怀将灯举高些,昏黄光晕幽幽地打在前方凹凸不平的草地。
“往这儿走。”
刚从一个堆放杂物的营帐侧面拐过,便听见前方传来哗啦水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河边刷马。那人侧对着来路,挽着袖子,手持鬃毛刷,就着清冷月光与不远处篝火的余光,一下一下仔细刷洗着马匹湿漉漉的皮毛。河水潺潺,马儿偶尔打个响鼻,甩动鬃毛,溅起细小水珠。
听到窸窣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手中刷子停在半空,目光触及李怀身后那抹裹在斗篷里的纤细身影时,蓦地怔住了,手中刷子悬在半空,明显怔住了,眼神写满了不敢置信和一抹深藏的欣喜。。
姜阮也堪堪停下了脚步,愣在原地。
四目相对,一时竟无人出声。
李怀将灯提高了些,立马认出眼前这人。忙哎呦一声,躬身道:“原来是沈世子!奴才眼拙,冲撞世子爷了。”
“无妨。”沈奕安声音有些干涩,将刷子放下,有些局促地在湿布上擦了擦手。竭力不让目光往李怀身后的天青色暗影上落,“这么完了,公公还在当差,当真是辛苦。”
“世子爷哪里。”李怀陪着笑,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奉承,“奴才给皇上办差的,皇上日理万机、为国为民都不辞辛劳,做奴才的哪敢言辛苦。”
李怀年纪虽不大,但从前在洒扫处苦日子熬久了,如今调到御前,对贵人们几多谄媚巴结,眼下能和刚刚加官晋爵的朝中新贵定远侯府世子攀谈几分,一时竟忘了收敛,话也多了起来。
“那便不耽误公公办差了。”沈奕安说着,牵过身侧的马,往旁边站了站,让出了身后的道路。
朝中官员,尤其是武将,大多看不上阉奴,态度冷淡。如今这位当朝头等的将军竟如此客气,李怀喜出望外,忙又行了一礼,才引着姜阮继续往前走。
姜阮垂着头,跟着李怀的步子,默然从沈奕安身侧走过。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手腕猛地被一只湿热有力的手攥住!
姜阮一惊,猛地侧身,正对上沈奕安隐隐泛红的眼睛。
“世子请自重。”她压低声音,试图抽回手,无果。又拿另一只手去掰他铁箍般的手指,可她一介女子,怎敌得过武将的力气,几番挣扎,却撼动不了分毫。
“世子爷快放开小姐!”梦九顾不得尊卑,上前想拉开沈奕安。
李怀听到动静回头,提灯一照,看见两人拉扯,心头顿时一紧。定远侯府退婚之事满城风雨,他在御前当差,自然听过几分这二人过往,现下御帐那边还等着,可不敢耽搁太久,忙上前躬身劝道:“还求世子爷抬抬手,皇上还等着见人呢 。”
谁知此言一出,沈奕安握在姜阮手腕上的力道更沉了几分,紧得姜阮腕骨一阵生疼。
“放手,你弄疼我了。”
沈奕安却未松手,只是看向李怀,沉声道:“我同姜二小姐有几句话要说,还请公公通融片刻。”
“这……世子爷可不要叫奴才为难。”李怀满脸愁容,虽他对这位爷印象极好,但眼瞧着姜二小姐万般不情愿,可不敢做主替人应下。
不远处,营帐篝火旁的几个守卫已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正往此处看来。姜阮唯恐弄出更大的动静,叫人平白看了笑话,只得妥协,对沈奕安无奈道:“你先松了手,有什么话好好说。”
李怀见状,连忙提着灯拉着梦九往后退了几步,给二人腾出一块地,急声道:“还请世子爷快些,莫要耽搁太久。”
月色清朗,疏星点点,晚风拂过河面,泛起层层涟漪,带着几分凉意。
姜阮抬眼,嗔怒的眉眼在月光下愈发清晰,沈奕安静静看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却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久久未能说出一句。
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近来,过得可好?”
“臣女过得甚好,无需世子爷挂心,世子爷若无事,便请行个方便让开路吧。”姜阮回得极快,语气生硬。“耽搁久了,叫人看去,传到贵府侧妃耳中,于你于我皆非好事。”说罢,转身欲走。
“阮儿!”沈奕安急急跨前一步,挡在她面前,“你还记得去北境前,我同你说过的那匹小马驹吗?它就养在南麓马场,如今长得极好,很是机灵。你……你若想看,我明日便叫人牵来给你,可好?”
姜阮摇摇头,“世子爷……”
“别这么叫我!不要……这么叫我……”沈奕安打断她,面上闪过一丝苦涩,他又深深地看了姜阮一眼。转身走到河边,望着泛着微光的河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开口道:“我听闻你如今在太皇太后跟前过得不好,终究是我负了你。我曾经答应过你,要带你远离京城,去云朔之地看塞北残阳,去草原纵马驰骋。若你在宫中待得不快活了,……此诺,只要我还活着,便永远作数。”
河风阵阵,吹得草叶飒飒轻响,吹起姜阮的披风下摆,也吹乱了沈奕安的发丝。
姜阮望着沈奕安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终是兀自福了福身,转身快步朝着李怀的方向走去。
行至御帐外时,已是戌正时分。远远地,便瞧见小六子在帐外焦急踱步,一见他们,立刻紧赶几步迎上来,朝李怀低声道:“怎地才来?”语气带着罕见的急迫。
不待李怀答话,他又转向姜阮,匆匆行了一礼:“二小姐快请进……”
小六子在御前伺候日久,向来沉稳妥帖,这般神情慌乱的模样,可不多见。
姜阮心中微动,问道:“怎地这般急切?可是出了什么事……”
“二小姐自个儿进去看了便知。”小六子含糊应了一句,伸手打起帐帘。
姜阮将身上的披风解下,递给后再帐外的梦九,随后便跟着小六子走了进去。
帐内,李德如见姜阮进来,像是得了救兵一般,连忙迎上前,急声道:“哎呦,二小姐可算是来了!”也顾不得多礼,引着她疾步走向内里卧榻。
卧榻之上,只见把白日还搭弓引箭,直射苍穹的人正阖着眼。左半边臂膀赤裸在外。缠在上面的洁白纱布,大半被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边缘还有新鲜的血迹正在缓缓洇开,在白烛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