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0:12:24

姜阮甫一入内,便依礼欲跪。

“你若再这般一跪三叩,”萧玦的声音自榻上传来,“朕这血,怕真要流尽了。”

李德如踩着小碎步上前,半扶半劝地将姜阮扶起,急声道:“哎呦,二小姐,可快些吧,东西都备齐了,就等着您呢。”

姜阮被引至榻边,她半弯下腰伸手去解萧玦臂膀上那已被血浸透的旧纱布。

血痂将纱布与皮肉黏连,她指尖微颤,小心地试图剥离,稍一用力,便扯动伤口,一股新鲜的血色立刻从纱布边缘渗了出来,迅速扩大。

姜阮不自觉咬着下唇,手抖的更厉害了。

萧玦因那突如其来的牵扯痛楚,眉心骤然蹙紧,随即伸出右手,稳稳覆住了她抖个不停的手背。

“慌什么?朕且不慌,你慌作甚?”

他声音低低的,因忍痛而喘息重了些,温温热热的尽数扑在姜软纤细的脖颈上。那气息太近,直叫姜阮耳后皮肤泛起细微的战栗,她偏开头,声音细弱:“陛下……离远些,臣女才好施为。”

萧玦闻言也不恼,真就依着她,侧身将整个上身偏开,只垂着一只左臂留在了姜阮跟前。

姜阮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轻声道:“陛下忍着些。”

依着御医所授的法子,她小心地用温盐水化开纱布黏结处,总算一点点地除下满是血污的纱布,姜阮如释重负地长呼一口气。

看那纱布之下触目惊心的刀口,只觉得嗓口发紧。昨日敷的药粉已被血水和汗液糊住,边缘红肿,皮肉外翻。显然是今日猎场用力过度,伤口重新崩裂。这也不怪,光是拉开那把“镇岳”弓,就得耗上千钧之力。

她曾听萧令仪说过,那弓,原是大靖开国皇帝征战沙场所持宝器,这些年,竟无一人能将其拉来。昨日萧令仪所提的前太子之事令人心绪难平,想必朝中还藏着不少披着人皮的鼠辈。他此举,多少存了些震慑的意思。

萧玦侧身坐着,从这个位置看姜阮。恰好能看见她秀气的下巴尖,小巧挺翘的鼻尖,以及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她额前沁着细汗,一缕碎发垂下,随着她的动作轻晃。萧玦瞧出她虽然手上动作不停,但眼神飘忽,显然心思飞远了。

她又在想什么呢?萧玦想。

“听说你去找了孙文礼。”他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孙文礼便是昨夜宣来为萧玦包扎上药的御医。

姜阮轻轻应了声。

“找他作甚?”

“臣女不通岐黄,亦未替人包扎过。生怕手拙,有伤龙体,故而先去学一学。”姜阮老实道,实际上,昨晚离开御帐后,她几乎一夜未眠,今日要来为皇帝换药的事扰得她辗转反侧。

许是真没睡好,姜阮竟恍惚听到耳侧极轻的一声笑。

抬头偷觑,那人却依旧端着副冷峻模样。

纱布既除,接下来便是上药,这伤被汗浸又捂了一天,上药前需得细细清洗一番,姜阮用布团蘸了药水一点点往萧玦身上擦。

“陛下明日可不能再动了,虽说伤口不深,但反复崩裂,恐会加重。”姜阮现下做得专注,也就把心中那点男女有别的不自在,和身份尊卑的畏搁在了脑后,自然而然地叮嘱道。

萧玦浅浅勾了下唇角,“你在挂心朕?”。

“皇上乃九五之尊,万金之体,系着江山社稷。臣女身为子民,自然挂心。”姜阮头也没抬地回道。

“朕最不喜你这满口漂亮话,假得很。”萧玦语气沉了两分,听不出是认真还是戏谑,却搅得姜阮心头又是一阵慌乱。暗忖自己还是少说为妙,伸手去取托盘上那瓶“金疮玉露散”。

袖口因抬手而微微滑落。

萧玦目光不经意扫过,神色一凛。他伸出右手,不容分说地扣住了她的小臂。

“怎么弄的?!”

姜阮皮肤本就生得白,手腕纤细。原是方才沈奕安拦她时在情急之下失了力道,竟在那细弱腕骨上方,赫然印上了一圈清晰的指痕淤红。

她窘迫万分,慌忙缩手,语无伦次:“不……不小心磕碰的……”

这快速扑闪的眼睫,还有这轮廓分明的四个指印。

只一眼,萧玦就知道她在说谎。

“你见过沈奕安了。”

这话不是究诘。

萧玦眼睛死死盯住那片雪肤上的刺目红痕。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头发闷。

姜软药都没来得及放,就矮着身子跪了下去,“陛下饶命,臣女非有意欺骗,臣女只是……”

她还在嗫嚅解释,萧玦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眼前俱是晨间猎场上他远远瞧见的画面,和长公主同坐一席的姜阮不知听了什么趣事,低眉莞尔,梨涡浅漾。侧对方那男子深情遥望,像在看一件丢失的珍宝。

可这珍宝,当真就属于他沈奕安的吗?!

萧玦此刻垂眼,只能看见一个匍匐在地、簪着素钗的后脑勺。分明这小人儿往日里与沈家世子在一道每每都是明眸皓睐、灵俏嫣然。

他不喜她总是这般怕他,这样跪他,动辄饶命恕罪。

一点都不喜。

萧玦往后靠了靠,倚着引枕,双腿微微分开,这是一个无形中更具压迫的姿势。

“你让朕绕你命,你也知你的命在朕手里?”

“陛下……”她抬了头,眼里蓄着泪,泫然欲滴。

萧玦黑到极致的脸色蓦地就缓和了,在看到她红通通的双眼时,一阵酥麻浅密的疼痛针扎似的叫他心里不痛快。

“你中意他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柔了些。

“……”

回应萧玦的是无声的沉寂、更红的眼睛和簌簌掉落的泪珠子。

但这回,萧玦没打算放过她了。

他赤着上身,腿分得更开了,合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猎场”,兔在其中,颤着身子,像是随时能被生吞了。

从姜阮跪着的角度,只能看见萧玦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居高临下、不带丝毫情绪睨下来的深眸。

“回话。”

“臣女……臣女得太皇太后指婚,才识得世子。“

“如何?那便中意了?”

“世子……世子待臣女。是极好的。”

“好在哪里?”他嗤笑一声,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客气地嘲讽道,“是行军打仗带上个暖床婢子,还是……”他忽地俯身,半蹲到她跟前,再次抬起她的胳膊,指尖拂过那片淤痕,“还是这般,对你不知轻重,不懂怜惜?”

他臂上的伤口因这动作又被牵扯,鲜血顺着手臂蜿蜒流到手肘处,又一滴一滴落在氍毹上。

姜阮顾不得焊在她胳膊上烙铁般灼人的触感,眼瞅着萧玦那自臂膀流到手肘的血。满眼忧急:“陛下,血又流了,臣女先替您上药包扎吧。”

他没回她,依旧握着她的一截胳膊。大掌干燥温热,却没使力,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的兔子般通红的眼睛。

半晌,才近乎妥协地柔声道:““好,听你的。”

然后顺势托着她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继而坐回榻上,道:“以后没朕的命令,不许跪。”

“皇上……”

“这是口谕。”他截断她的话。

就在这时,小六子悄步从帐外走入,附在内间帘外的李德如耳边,低声几句。李德如面色微变,下意识往里间那正弯腰给陛下擦洗伤口的姜二小姐身上瞟了又瞟,最终轻叹了口气,躬身走进。

“皇上。”李德如恭谨道。

“何事?”萧玦眼光正锁在身侧那专心致志的小人儿身上,头也没抬。

李德如喉头动了动,垂首禀道:“左武卫大将军沈奕安,帐外求见。”

姜阮的手一下蜷住,压在伤口上的蓦地重了几分。萧玦吃痛,眉头骤然拧紧。

“宣……”

“别……“姜阮忽地出声,“……别……让他进来……”声音越来越小。

萧玦眼皮懒懒一掀,审视了姜阮一眼,然后露出一丝了然的冷意——这是不愿心上人看见自己和一个赤身的男人同处一室,有如此肌肤之亲呢。

他眼皮复又垂下,面无表情,对李德如道:“让定远侯世子进来。”

“是。”李德如躬身退出。

猝不及防,萧玦一个转身反手握住了姜阮握着湿布的手,指尖用力又倏地松开,死死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警告道:“好、好、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