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安掀帘步入御帐内室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烛火摇曳,满室药香。他曾经名正言顺的未婚聘妇,此刻正俯身为御塌之上,为另一个男人擦拭伤口血污。
榻上的萧玦半靠着,外袍松散地披在右肩,毫不避违地敞露出精悍的胸膛与臂膀,任由姜阮轻柔地用药棉擦拭。烛光朦胧,两人相距不过咫尺。杏色丝绦束在青碧色襦裙上,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与窈窕身段勾勒得分明,只留下一道沈奕安熟悉的秀致轮廓。
沈奕安周身血液仿佛冻结,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他强压下心头的剧震与翻涌的酸涩,撩袍单膝跪地,声音努力维持平稳:“臣沈奕安,参见陛下。”
“沈卿免礼。”萧玦语气如常。
沈奕安竭力平稳心绪,竭力让自己的目光不向那青绿色身影上偏移半分。
“陛下受伤了?”
“无妨。试了试将作监新制的刀,与影卫切磋时,不慎划伤。”
萧玦本不打算让更多人知道自己受伤一事,但这沈奕安来得巧,他只得将受伤缘由轻描淡写圆过。“外面篝火正盛,庆贺首猎丰获,沈卿不与他们同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萧玦虽在问沈奕安,目光却一直若无地放在一旁身子僵硬,整个人几乎快背过身去的姜阮身上。最后甚至配合地侧过审,半悬着胳膊,方便姜阮动作。
这一切都被沈奕安看在眼里,他勉力压下心中的酸涩,沉声道:“漠北战事已结,仍有部分兵士尚未安置,今日臣与兵部刘侍郎叙话,颇有所得,有些想法,想及时禀奏陛下。”
“你且说说看。”
沈奕安略作思忖,拱手道:“陛下,此事关乎军务调整与地方安靖,细节颇多,恐有疏漏。不若……待陛下包扎妥当,屏退左右,臣再详细禀奏?”
萧玦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姜阮因他的动作而不得不更靠近几分的发顶,淡淡道:“无妨。此处没有外人。你但说无妨。”
“没有外人”这几字,他咬得不重,却让沈奕安喉头一哽。
“是……”
沈奕安略一垂目,定了定神,方沉声开口:“依臣与刘侍郎所议,首在裁汰。此番征战经年,军中不乏老弱伤疲者,强留行伍,徒耗粮饷,亦损其生路。不若奏定恩例,厚给资财,遣返归乡,使其得享太平,朝廷亦彰仁恤。”
他语速平稳,目光垂在御榻前氍毹上,继续道:“其次,可择精壮留戍之卒,于北疆及内地闲旷处,仿府兵旧制,编练屯田。战时为兵,闲时为民,自给粮秣,减省转运之耗,亦可实边。”
言及此处,他略作停顿,没忍住往氍毹上方看了眼,只见姜阮正俯身为天子涂药,动作轻柔,柔荑游走在铜色肌理间,犹缀雪般白里透着粉。落在沈奕安眼里,却刺眼极了。
“阿阮,再轻些。”榻上传来一声低语,语气寻常得像是说过了千万遍。
涂药的人手愣了愣,耳尖因着这声“阿阮”迅速漫红。
沈奕安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头,攥得手心发疼。
萧玦听那头没声了,转身看向他。
沈奕安稳下心神,斟酌词句继续道:“最要紧者,乃是那些惯于厮杀、不堪农事的悍卒。此辈骤离行阵,易生事端。臣愚见,可拣选其忠谨晓事者,分拨至各紧要州郡,充作捕盗、巡防之力。彼等熟知刀兵,勇力过人,用以震慑地方宵小,绥靖治安,正是人尽其才。州郡长官稍加羁縻导引,便可化悍气为公用。”
他垂着眼陈述,再不抬头看一眼榻上,思绪如寒潭投石,层层荡开。嗓音愈发清晰,也愈发空洞。
奏禀完,只余满室药气氤氲。
萧玦听罢,未置可否,只道:“思虑颇周。细节章程,可具本再奏。”便叫他回了。
“臣告退。”
沈奕安拱手,后退两步方转身,转身之际余光瞥见那青碧色女子已在为榻上之人缠裹纱绢了,素手牵纱绕过肩甲,从沈奕安这儿望过去,身影交叠,像是姜阮整个人都撞进了那玄色龙纹的怀里。
“阿阮,再紧些……”
这话说得极尽旖旎缱绻,任谁人听了都会生出误会的心。
沈奕安脚步凝滞了一瞬,手攥得更紧了。手心连着心里一阵阵抽疼,叫他几乎喘不过气。
“六子,送送小沈将军。”
“公公留步。”沈奕安抬手。
帘子落下,外间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姜阮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倏然松解,如蒙大赦般吐了口气。
萧玦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也没管那绢纱还为打结。就闲闲地向后靠了去,两条手臂随意地搭在铺了软锦的榻沿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眼里满是玩味。
“你就这般不想见他?阿……阮……?
他把阿阮二字尾音拉得极长,这称呼本是她在盛津楼时随意胡诌的,叫这人记了去。今夜被他当着沈奕安按的面屡屡叫出,此刻更是慢条斯理,带着缠磨不休的戏谑。
姜阮抿唇,并不答话。只垂着眼上前为缠绕妥当的纱绢打结,两条布的末端被她绕在指尖绕了几个圈,然后狠狠一勒,系紧。
萧玦臂膀上的伤因这骤然加重的束缚而微微一绷,传来闷痛,他却不恼,反而就着仰靠软垫的姿势,低低笑了一声。那原本威严的帝王姿态,因这全然放松的身形和笑意,竟无端生出了几分慵懒浪荡。
瞧着眼前人泛红的耳尖,心中得意道,原是兔子也会咬人的。
河边夜色沉黯,一道孤直的身影独自走着。走得很慢,步子里都带着沉滞,周身仿佛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寒霜。夜风吹动深奕安的袍角,也拂过他自然垂落的手。掌心处,赫然可见几处深色血痕,是他方才在帐中无意识紧攥时留下的。
不知走了多久,回到营帐,帘子一掀开,就见侧妃韩青阳迎了过来。
“世子怎么才回来?”韩氏说着便想伸手替他解下沾了夜露的外氅,“方才侯爷遣人来问,还道今夜营中篝火宴饮,文武齐聚,您兴许是同哪位大人多叙了几杯,正让备醒酒汤呢。”
“出去走了走。沈奕安侧身避开她,声音淡得很,径直走到案边,自行解了外氅系带。
韩青阳的手落了空,微微一顿,目光却敏锐地落在沈奕安指缝间的暗红上。她神色一紧,上前两步:“世子的手怎么了……”说着便要执起细看。
沈奕安抬手一挡,格开了她。“无碍。”
这时,帐帘“唰”地被一把掀开,带进一股料峭夜风。定远侯沈纵立在门口,黑着一张脸。
“侯爷。”韩青阳敛衽行礼。
沈纵面色稍缓,朝她点了点头,道:“青阳,你先出去。我有话同他说。”
韩青阳色匆匆掠过沈奕安的脸,又飞快瞥了一眼他垂在身侧隐见血痕的手,低头应了声“是”,悄步退了出去,将帐帘仔细掩好。
帐内顿时静下来。只两三盏灯烛燃着,光线昏昏,将人影投在毡壁上,晃得有些虚。未置炭盆,春夜的凉意丝丝缕缕渗进来,空气里浮着清冷的草木气。
沈纵上前几步,在沈奕安面前站定:“你今夜去了哪里?”
沈奕安面色平静道:“面圣。奏议安置冗兵之策。”
“面圣之前,”沈纵目光紧攫着他,“你还见了谁?”
沈奕安眼底倏然迸出一丝怒意,压着声:“父亲派人盯我的梢?”
“我盯你的梢?”沈纵声调一扬,带着压不住的愠怒,“你夜会姜氏女,在河道边拉拉扯扯,早叫人瞧了去!若不是我得信快,立时派人拿住左近当值的守卫,封了他们的口,这整个围场怕早已传遍!沈家的脸面,你还要不要?”
“是!我是见了她!又如何?”沈奕安胸中积压的灼痛轰然炸开,他全然不去辩白那不过是猝然的偶遇。成婚以来的郁结攻心,今夜御帐中所见的那一幕更叫他心痛,怒与悲灼烧肺腑。他自小遵从父命,连最珍视的婚约也眼睁睁看着作废,此刻再难抑制,嗓音嘶哑:“我已依您之意娶了侧妃,您还要我怎样?您管得了我枕边躺着谁,难道还要管我心里念着谁不成?!”
“我是管不了你的心!”沈纵亦动了真气,“可当初侯府亦许以正妃之位,是她姜阮心气高,容不得你身旁有旁人!是你,更是你个儿求到御前退的婚!往事已矣,一别两宽的道理,你怎就不明白?如今更当避嫌,再有牵扯,平白授人以柄,徒惹笑话!”
“笑话??”
沈奕安发出一声冷笑,御帐中摇曳的烛光、似有若无的亲近低语、更早之前盛津楼夜宴后她衣襟间萦绕的龙涎香……种种画面针一般刺入脑海。
“姜阮与我退婚不过月余,如今便奉旨夜入御帐,为陛下‘侍奉汤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衣冠不整……还有比这更大的笑话么?”
沈纵闻言,惊色一闪。显是未曾料到此节。随即,他沉下脸,低声斥道:“休得妄言!姜氏女的姨母乃卢太妃,她与陛下是名义上的表亲。围场中宫人简省,女子手巧,陛下唤其前去,有何不可?岂容你肆意揣测!”
“她算哪门子的表亲?”沈奕安语带讥诮,“太皇太后早不认她了。先帝在时,卢太妃也不过寻常宫嫔。纵使春猎未携妃嫔宫娥,随行内侍、太医莫非少了?便是胞妹临安长公主亦在营中,合着就非用一个‘无血缘的表妹’,行这等……除衣上药、肌肤相亲的荒唐事?!”
“放肆!”沈纵勃然大怒,未待他说完,已是一耳光掴了过去,“妄议君上,你是嫌沈家太平安稳了么?!退一万步,纵使陛下真对姜阮另眼相看,如今也与你再无干系!”
掌掴声在静帐中格外清脆。沈奕安垂着脸没说话,帐内只余压抑的呼吸声。沈纵打人的手尚在发颤,胸膛起伏,他勉强将怒气压下几分。
半晌,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与那姜氏女走到这步境地,已是有缘无分。当初太皇太后指婚,我本就不甚赞同。若非老太君一时执念,欲借联姻为侯府添些朝中依傍,你与她,原不会有那一纸婚书。”
灯烛将沈纵的半边脸映得清晰,皱纹如沟壑遍布,另半边脸陷在阴影里,晦暗难明。
“这婚,未成,也是好事。”沈纵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恐隔帐有耳,“姜阮是太皇太后认下的孙女,此婚若成,在陛下与朝臣眼中,我定远侯府便是太皇太后的人,我麾下定远军,便是世家权柄的延伸。你莫看如今陛下对太皇太后恭顺孝谨,祖孙和睦……”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天家权柄之争,那层窗纸,迟早要破。前太子庸懦,易掌,可他有个不知足的母妃。太皇太后见难以驾驭,便早早送那对母子上了黄泉路。先帝诸子,唯当今圣上自幼流放陇西,在朝中无根基、无依傍。太皇太后当初选他,只怕以为是择了个只知征战的武夫。
却没料到这个在外放养十几年的孩子才是真正的硬骨头。这些年,明里暗里,陛下已将太皇太后安插朝中的羽翼,剪除殆尽。更是经营起自己的根基,又在陇西手握重兵。太皇太后急着结定远侯府这门亲,无非是眼看掌控不住陛下,欲留一招后手。若是真到了那天……兵戈相向……你我父子,便是她手中最利、也最易折的刀。”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沈奕安身旁,抬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背。
“我的好儿子,你是个好将领,但你不能只会打仗。”
沈纵的语气混着疲惫、告诫和以言喻的期许,“父亲,已经老了……你才是侯府未来的天……”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塞进沈奕安血迹未干的手中。
帐外,一双不久前温婉含笑的眼里透着毒蛇般阴冷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