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第三日,依例有一场专为女眷所设的“穿云赛”。
林间开阔处立了十余座彩帛装饰的箭靶,于赛道沿途低矮枝桠或特制木架上系以各色彩绦。
参赛者需策马沿既定路线奔驰,于马上开弓射靶,并俯身掠拾彩绦,十矢射毕后,以中靶环数及所获彩绦多寡合计筹数,评定高下。
拔得头筹者,可得太皇太后亲赐的赏格,任选其一。次者、又次者,亦有嘉奖。此赛虽不及男子围猎搏杀那般惊心动魄,却也因其彩头丰厚、且是难得在御前显露技艺的机会,颇引人注目。
观礼台一侧,临安长公主萧令仪端坐显眼处。一身绯红骑装,窄袖收腰,以玄色革带紧束,墨发高挽成髻,仅簪一枚简洁的赤金小冠,通身再无珠翠,飒爽利落。
引得台下不少世家子弟引颈观望。
“长公主乃天子胞妹,身份尊崇,明艳照人。至今云英未嫁,若能得她青眼……于家门岂不是莫大荣显?”一锦袍玉冠的公子开口道。
“痴心妄想!”旁边另一公子嗤笑,“公主虽生在宫闱,但与当今圣上同母所出,自带一份擅骑射的悍韧血脉。性喜弓马,眼界高阔,寻常子弟,怎能入她眼?”
这堆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正低声议论着,一穿着稍显质朴的年轻人探头凑过来,目光飘向萧令仪身侧:“我瞧公主身边坐着的那位姑娘,容颜精致比之长公主更胜几分,不知是哪家闺秀?”
先前嗤笑那人颇为鄙夷地回头瞥了说话者一眼:“到底是刚随父入京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位姑娘的主意也敢打,回家莫不怕叫祖宗牌位压死?”
“哈哈哈哈哈……”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
有人接话,语气半是告诫半是戏谑,“那可是被定远侯府退了婚的户部侍郎姜怀恩之女,姜阮。定远侯府如今圣眷正隆,官声显赫,何必去趟这浑水?指不定何时便成了侯府眼中钉,岂不麻烦?”
话音一转,又夹了几分阴阳怪气道,“不过,林兄,你父亲初到京城上任,家中根基尚浅,若不怕京中人笑话,倒真可以去攀附一二试试。”
“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锦袍堆里,唯有一人面色难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掩面而逃。此人正是姜阮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姜武。
这边公子哥们窃窃私语得热闹,那边台上,太皇太后备下的赏礼已被请出。
此番太皇太后虽未亲至,却遣了尚仪局的女官并常年随侍左右、掌理赏赐事宜的大嬷嬷明佩前来,以示恩典。
覆着锦缎的案几被抬至显眼处,便引得场中预备参赛的贵女们频频侧目,低声交谈。
“不知今年太皇太后会赏下什么好物件?”
“听说去年赏了南海进来的一整套赤珊瑚头面,光华璀璨……”
萧令仪略倾身,对坐在身旁的姜阮低语,眉梢飞扬。“阮儿,我昨日特意寻明嬷嬷打听了,皇祖母此番备下的赏礼里,有一本极难得的乐谱古本。说是前朝乐律大家张……张什么来着?”她蹙眉回想。
“张之远?”姜阮原本沉静望着场中的眼眸倏然转亮,望向萧令仪。
“对,正是张之远的手迹孤本!”萧令仪抚掌轻笑,“我一听便知你定然喜欢!看我今日力压群芳,为你赢下这本曲谱!”
姜阮笑着紧了紧萧令仪腰上革带,柔声道:“弓矢无眼,万勿强求。”
萧令仪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容明灿:“放心吧!不过是一场林间比试,你且安心看着便是。”
她目光清亮地望向场中正在检视鞍鞯、试挽弓弦的几名贵女,想她自幼父皇恩宠,由告老还乡的羽林卫老教头亲自点拨骑射,座下更是西郊御苑精心养育的良驹,平日又有军中退下的好手陪练演武,怎会赢不过这些只是偶尔打打马球的京中贵女?
思忖间,一名身着玄色骑装的女子,牵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马,缓步入场。
“那不是……定远侯府世子的侧妃吗?”
“是那韩氏。她怎么也来了?听闻她是在北境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骑射功夫了得,谁能比过她?”
“到场女眷均有资格参赛。许是人家,就是看中了太皇太后赏格里的好彩头呢?”
“也是。小门小户出身,若非爬上了沈家世子爷的床,此刻不知在何处伺候鞍马。头一回参与这等场合,可不得好好显显身手,争份体面?”
京城贵女们私语的尖刻程度比起那头世家公子们的龌龊心思,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倒是萧令仪非但无惧,反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来得好!”
在她眼里,这韩青阳就是搅和了自家姐妹婚事的头号仇人,她正愁这口恶气没地儿出呢。
铜锣鸣响,十几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跃出起点,马蹄踏碎草屑,直奔林间蜿蜒赛道而去。一时间,衣袂翻飞,娇叱与蹄声交织。
萧令仪一马当先,绯红身影在绿荫间格外醒目。她俯身马背,姿态流畅,经过首处箭靶时挽弓便射,羽箭“嗖”地一声,正中彩靶边缘。
她并不恋战,目光已锁向前方枝头飘摇的一缕鹅黄彩绦,控缰侧掠,素手疾探,彩绦已然在握。动作一气呵成,引来观礼台上一片低低喝彩。
紧随其后的几名武官之女亦各展所长,羽林卫中郎将之女陈瑜精于射术,矢矢中的。光禄寺卿之女李雁回擅控马术,掠取彩绦时身形稳捷。亦有数位文臣闺秀,如尚书右丞孙女林与薇等人,自知骑射难与将门女子争锋,便早早结成小盟,相互策应,专掠那悬得较低、易于摘取的彩绦,倒也颇有收获。
韩青阳孤身骑着一匹乌骓,并不冒进,只稳居前列,不断观察路径与靶位。比起京中贵女,她骑射姿态多了些军中历练出的利落,挽弓时臂稳如磐,箭出似流星,接连三箭,皆中靶心偏内环,引得负责记筹的兵士高声唱报环数。
赛程近半,至一处急弯,需绕过一方巨石,弯后即有双靶并列,机会难得。萧令仪率先拍马而至,正欲取箭,斜刺里乌骓黑影一闪,
韩青阳不知什么时候竟追了上来,后来者居上,从内侧险险抢过半个马身,和萧令仪并行入弯。两马挨得极近,萧令仪的坐骑被挤得略微向外偏出。萧令仪毫不相让,猛一提缰,骏马长嘶,硬生生又挤回内侧。
“令仪……!”姜阮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半个身子都探到了看台外。
两人马身相擦,鞍鞯发出轻微摩擦声。
乌骓是上过战场的马,只一瞬,又在韩青阳缰绳之下,狠命将萧令仪再一次撞了出去。电光石火间,韩青阳张弓搭箭,连珠般射出两矢!分取双靶!咄咄两声,箭尾微颤。她在箭离弦的同时,左手探出,俯身捞走了挂在弯道内侧矮枝上的一枚绛色彩绦。
彩绦既失,萧令仪也不恋战,策马飞驰。
至险峻处,看台以隐约不见。一道浅溪横前,对岸立靶,溪边矮树丛上系着彩绦。马匹涉水,速度不免稍缓,萧令仪驱马入水,水花溅湿衣摆。她凝神屏息,挽弓瞄准对岸。就在此时,侧后方黑影又一次逼近,韩青阳的乌骓竟毫不减速,重重踏入溪中,激起更大水浪,直泼向萧令仪坐骑的头颈。
马儿受惊,猛然偏头一躲,萧令仪手中箭失了准头,斜斜飞出,擦着靶边落入草丛。
“你!”萧令仪怒喝,回头瞪向韩青阳。
“yu~~"韩青阳猛地勒住缰绳,乌骓立起。”公主殿下,要是想赢,还是回皇城校场上吧,那儿多的是人让着您!“
萧令仪气得脸色发白,猛夹马腹急追,然而胜负之机往往只在瞬息。此后赛段,她虽奋力扳回些许,终究未能超越。
最终锣响,众人勒马。计筹官高声唱报结果,韩青阳筹数最高,萧令仪以微弱之差居次,另一将门之女周婉位列第三。
三人被引至御前与明嬷嬷所在的台前。明佩嬷嬷亲手揭开了那覆盘上的锦缎。紫檀托盘上,三样物件在日光下微泛光华。
一柄镶明珠、吞口处雕作螭形的精巧短剑,一支羊脂玉琢成、鸾鸟衔芝形态的纤长玉簪。和一本蓝布封皮、边角微有磨损的旧册,封皮上以清隽笔迹题着《张之远琴谱辑逸》几个字。
按例,由魁首先行择选。韩青阳上前一步,朝着那柄英气短剑走去。这倒不稀奇,这位侧妃今日在赛场中英姿飒爽,当配得此物。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拿走短剑时,她却身形一转,径直伸手取走了那本朴素无华的蓝皮乐谱。
随后朝御座方向和女官及明嬷嬷略一欠身,下了台。
萧令仪立在侧旁,赛场上被那韩氏羞辱一道,发梢衣摆还湿着,眼见心心念念想要赢的乐谱又被对方挑走,胸中气恨翻涌,几乎难以自持。
碍于场合她强忍未发,但脸上已是红白交错,显然愠极。握着马鞭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明显起伏。
“殿下,该您选了。”
明嬷嬷柔声提醒道。
萧令仪扫了眼盘中余下的短剑与玉簪,她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心头火起,竟一言不发,转身拂袖径自下了观礼台,将一干人等晾在了原地。
台上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明嬷嬷脸上的笑意微凝,旋即又恢复如常。尚仪局的女官也垂下眼帘,只作未见。
姜阮见状,来不及多想,提着裙裾,快步朝萧令仪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