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麓马场的草坡上,天朗气清,风过草浪起伏。
姜阮找到萧令仪时,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甸上,嘴里叼着根草茎,闭着眼,恣意随性,全然不似宫里娇养出来的金枝玉叶。
姜阮走过去,拢起裙摆,在她身旁并排躺了下来。身下草叶细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
“本想着赢下那本曲谱,给你做生辰贺礼的,”萧令仪睁眼望着天,声音有些闷,“是我技不如人了。”
姜阮刚想开口劝慰几句。
就见萧令仪忽地一个翻身半坐起来,撑着手肘盯向她,眉峰挑起,话里满是不甘 ,完全没给姜阮开口的机会。
“阮儿,我承认,我是输给了她,可我就不明白!她一个军营里摸爬滚打、只会舞刀弄枪的,要那琴谱做什么?!她看得懂宫商角徵羽么?她就拿!”
说罢,她又泄气般躺了回去,随手扯了根新的草茎,漫无目的地嚼着,声音里透出些寂寥:“若我从小就能跟着皇兄去陇西……未必会输给她。”
姜阮静静听着,心底无声叹了口气,她知道萧令仪心底的坎。
萧令仪与皇帝生母原先不过是宫中一位不起眼的嫔御,生下令仪不久后便病故了。旁人都道临安公主好命,不像她那皇兄,在京城皇子们尚在书斋受教的年纪,就被送往了陇西苦寒之地。
可没有娘亲与兄长庇护的十五年,又岂会好过?在步步为营的深宫里,萧令仪自幼便学着扮出一副娇憨乖巧的模样,费尽心思去讨皇后欢心,讨父皇欢心,讨太后欢心……他们高兴了,她才真的是那个锦衣玉食的公主殿下,若是他们不高兴了……
陇西的风吹了十五年。
宫变那夜的血色与杀声里,她瑟瑟发抖地躲藏着,等回来的,再不是记忆里会为她扎风筝的温厚兄长,而是长刀滴血、宫阶索命的陌生帝王。
十五年何其漫长,长到能冷却一个少年的心,也能凉透兄妹之间的情。
“可……兄长……当真就快活吗?”萧令仪望着流云,喃喃道,“他要娶许多不爱的女人,要杀许多不得不杀的人,要防着皇祖母,防着世家,防着武将,防着前太子余孽……千防万防。我畏他,也敬他。那十五年里,我常常想,若当初我也一同去了陇西,会怎样?”
说到这儿,她又猛地坐起身来,眼睛亮亮的,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兴奋地抓住姜阮的胳膊摇起来。
“你说,我会不会也成了一个金刀铁马的女将军?到时候,陇西就不必只靠淑妃娘家父兄戍守了,本将军我!”
她“腾”地站起,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枯枝权当长枪,虚虚一横,昂首挺胸,对着空旷的马场喝道:“——尔等蛮贼,敢犯我大靖!”
喊罢,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爽朗开怀,惊起草丛里几只蚂蚱。
笑够了,她转身,朝着仍坐在地上的姜阮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还沾着草屑。
姜阮先是一怔,随即将手搭了上去。
萧令仪用力将她拉起,神采飞扬道:“走!说好,今日要教你骑马的!”
她走到坡边,两指抵唇,打了个清脆悠长的呼哨。不多时,便听得“嘚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通体红棕的骏马小跑着来到她身边,亲昵地蹭了蹭她肩头。
这是萧令仪自幼养大的陇西马,名唤“逐霞”,神骏非常。
“来,阮儿,先学上鞍。”萧令仪牵着马,仔细讲解要领。姜阮虽有些怯,但依言照做,被萧令仪扶着费了些功夫才端坐稳当。
逐霞果然温驯,立在原地,只偶尔轻轻甩尾,任由姜阮略显僵硬地握着缰绳,在萧令仪的牵引下,于平坦处缓缓走了小半圈。
“瞧,不难吧?它乖得很。”萧令仪见她渐渐放松,笑着说道。
说笑间,一名侍女从坡下匆匆跑来,“殿下!殿下!关在马棚的那……影卫,不见了!!!”
“跑了?何时的事?”
“那可是你皇兄身边的影卫,你竟还没将人放走?!”姜阮记得那日在萧令仪帐中被五花大绑的影卫,她原本以为公主不过略施惩戒,就会将人放走,没成想她竟胆大包天将人关了两三日。
萧令仪容色讪讪,“哎呀,就知道你会说我。”她略作思忖,将缰绳轻轻搭在马鞍上,又拍了拍马儿的脖颈,对姜阮道:“你且在此稍候,抓紧鞍鞯莫乱动,追霞认得路,不会乱跑。我去去就回。”
说罢,便随那侍女疾步离去。
“哎……殿下……”话还没说完,那抹红衣身影已跑没边了。
姜阮独自坐在马背上,初时还有些紧张,但见追霞果然静静立在原地,低头啃食脚边嫩草,便也稍稍安心,不着急下马。
从马背上望过去,草坡黄绿间杂,缓缓斜漫到山脚。远山重重,最远处只剩一痕青灰。
风吹乱她的鬓发,四周很静,只有马嚼草的窸窣声。
但这样的好风景没欣赏多久,追霞忽然抬起头,转了转耳朵,漆黑的大眼睛瞥了瞥背上的姜阮,故意玩闹般慢悠悠迈开步子,顺着草坡往另一侧走去。
“哎?……停下。”姜阮有些慌,忙拉缰绳。
马儿却不理会,步伐依旧不紧不慢,载着她渐渐离了方才那片平地,开始绕着坡地兜起圈子。姜阮试图下马,可马背颇高,又动作不停。
萧令仪只教了她一个大概,她心里没底,只得紧紧抓着鞍鞯。
逐霞似是察觉出背上人的无措,竟变本加厉,加快了步子,小跑了起来,起伏的节奏已让姜阮难以坐稳。心慌意乱间,她下意识双腿夹住马腹,这一夹,马儿跑得更快了!
草坡的起伏顿时变得明显,风掠过耳畔,姜阮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后摇晃,险险抓住鞍鞯才没滑下去,脸色发白,低呼出声:“停下!快停下!”
就在这时,斜侧里一道挺拔的身影切入马前,来人稳稳攥住了马的辔头。追霞立时收步,不安地踏了几下蹄子,却不再前行。
姜阮惊魂未定,低头望去,正对上萧玦沉静无波的目光。他一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负在身后。
“陛……陛下……?陛下怎会在此?”
萧玦的目光在她仍死死攥着鞍鞯的手上停留一瞬,漫不经心道:“朕若是不在此处,你此刻怕是没闲暇问出这句话了。”
“……谢……陛下搭救……”
她理应下马行礼,但追霞被萧玦控着,那人贴着马,半步也不挪开。加上方才一番颠簸本就让她有些后怕,腿脚发软,现下想要利落下马还真是……
萧玦似是看透了她正在犯难,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若知如此,早该将你绑在马上。”
“什么?”姜阮未解其意。
“没什么!”
萧玦声音扬起,一个旋身,已单手按在了鞍桥,再一撑,利落地翻身而上,稳稳落在她身后马鞍上。胸膛转瞬间贴上了姜阮的背脊,手臂自她身侧环过,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缰绳。
“坐稳。”他声音近在耳畔,旋即轻叱一声,一夹马腹,“驾!”
追霞得令,立刻迈开四蹄,朝着草坡平缓开阔处小跑而去。
姜阮被风吹得久了,身子有些发凉,男子胸膛的暖意骤然贴上,隔着衣料在她后背升腾。热得她一激灵,马背上下起伏,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碰撞、摩擦,衣料窸窣……
上回从梦溪谷回来同乘一骑,虽衣着窘迫,但彼此之间尚隔着厚重的大氅,不似此刻这般……清晰难避。
姜阮有些不自在地悄悄往前挪了挪。
头顶却传来一声低沉的轻嗤:“别乱动。”
话音未落,那握着缰绳的手臂似乎收拢了些,将她更稳固地圈在身前。
不远处,萧令仪被李德如虚伸着的手臂挡在坡脚下,明眸圆睁,嘴巴微张,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李公公……”她扯了扯李德如的袖子,结结巴巴,“是我……眼花了么?马上那人……是、是皇兄?皇兄和阮阮……?”
她猛地摇摇头,揉揉眼睛:“不,一定是我看错了。我得走近些瞧瞧……”
“哎哎,殿下,使不得,您可就别为难老奴了。”李德如忙不迭地劝拦,身子却不敢真碰到她,只陪着笑脸挡在去路上。
恰在此时,马背上那挺括的身形似背后长眼般,朝坡脚方向淡淡扫来一眼。
萧令仪慌忙蹲下身,借半人高的杂草掩住身形。随即她又反应过来,抓了抓头发,低声嘟囔:“不对啊,我心虚个什么劲儿……”
“在看什么?”姜阮随着萧玦望过去的方向问。
“没什么。”萧玦手臂微微用力,将她视线带正。
“看见一只田鼠打洞罢了。”
“田鼠??”
“凝神。”萧玦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追霞会意,哒哒哒地又向前跑出好大一截路。
直到离坡脚有一段路程了,萧玦控马稳下速度,同姜阮道:“控马之要,首在衔辔。欲其前行,轻夹马腹,不可过急。欲转向,以缰绳缓引其头,辅以腿力示意。松紧有度,方得其力。”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姜阮的手覆在缰绳特定位置,引她感受那细微的力道变化。
待姜阮慢慢适应了,萧玦便松开手,翻身下了马。
“此处草地开阔平缓,”他缓步走在马前,“你且自己走走看。”
姜阮试着回想他方才教的要领,腰背挺直了些,手上微微调整缰绳的松紧。
从马背上能看清下面那人的后脑勺。玉簪墨发,青色常服,衣摆处绣着疏落的云纹。没素日里头戴冠冕,玄服龙纹加身的他瞧着那么冷了。
逐霞踏着平稳的步子走在西沉的日头下,余晖流泻在马儿深红的鬃毛上,也落在前头那人宽阔的肩头。
姜阮静静瞅着,忽然觉得,往日高坐明堂、令人生畏的帝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令仪这匹马,是她从小亲自喂养大的,最是机灵,也最会看人脸色。”萧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他素日声音低沉,此刻说话,叫风吹散了棱角飘到后头,听着竟也轻缓柔和了许多。
“见自家主人跑了,来个不会御马的,它自然要调皮一番。这马性子太活,不适合初学。你若真想学骑马,朕回头让人给你寻一匹脾性温顺的小马来。”
“你若想学骑马,我给你寻匹温顺的。”——这话,从前也有一个人对她说过。只是那人如今……
萧玦察觉身后半晌没有回应,回头望去,只见姜阮长睫覆眼,神色有些恍惚。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她忙敛了神色,抬起眼。
“本也是不擅长的。”
萧玦只道她是见了韩青阳赛场上的英姿,心中比较,郁结难舒,便淡声道:“不必处处与旁人相较。世间本无事事皆精之人。”
“本无事事皆精之人……”姜阮细细回味这话,不自觉地蹙起眉尖,当真思索起自己究竟“精于”什么。
不待她想出个头绪,身前之人忽地利落旋身,再度跃上马背。他自她身后探臂,接过缰绳的同时,扬起马鞭,朝着马臀便是干脆利落的一记重抽!
“驾!”
逐霞长嘶一声,骤然发力,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向前冲去。姜阮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向后抛去,全然跌入身后坚实的怀抱之中。
萧玦手臂铁箍般将她牢牢圈住,俯身贴近,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瞬间烧红的耳廓,低沉的嗓音混着呼啸的风撞入耳中,“你不是擅抚琴么?朕记得你账也是算得极好的,嗯?”
“阿阮?”
姜阮脸上轰然滚烫。不待她反应,身后又是一鞭破空!追霞四蹄腾空,速度提到了极致,风声在耳畔尖锐呼啸,两侧草色连成模糊的绿影急速倒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剧烈的颠簸、呼啸的风,和身后那具将她牢牢禁锢的、灼热的胸膛。
“信步良久,也该驰骋一番。”他将她嵌得更紧,下巴几乎抵住她的发顶,“总是畏怯,这辈子也学不会纵马。”
马匹飞跃过一处浅沟,强烈的起伏让他胸膛重重撞上她的背脊。他闷笑一声,气息灼热。
“你的世子爷……可曾带你这样跑过马?啊?”
又是一道撞击。
太瘦了……他想。
撞击时,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她单薄脊背的轮廓,骨头隔着衣料硌着他。萧玦眉间浮起一道浅浅的沟壑。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叫风吹散。
“卢太妃平日……都给你吃些什么?将你养成这般?”
马儿迎着残阳驰骋,影子拉长在无垠草场上。风猎猎掠过相叠的二人,拂动衣袂与发丝,也吹散了低语与喘息,只余天地间一道疾驰的剪影,没入苍茫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