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0:13:18

三月廿七,慈安宫内檀香袅袅。

太皇太后倚在软榻上,指尖慢慢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眼皮未抬:“他们,该在回銮的路上了吧。”

贴身太监冯三如躬身近前,低声回话:“回老祖宗的话,圣驾已启程两日,约莫再有三五日,便可抵京了。”

榻旁的黑漆嵌螺钿小几上,安静地搁着一封已拆开的信笺,边角有些微皱。

“静深,”太皇太后忽而开口,目光仍落在念珠上,“你可知这信里,写了些什么?”

下首绣墩上坐着的太妃卢静深,垂首道:“妾身……不知。”

太皇太后唇角向上弯了弯,牵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纹,目光这才从念珠移到卢太妃低垂的发顶,又滑向那信笺:“与皇帝同乘一骑,入夜于帐前侍药……桩桩件件,倒叫哀家开了眼,小觑了你那外甥女的本事。”

卢太妃脸色唰地白了,慌忙从绣墩上滑跪下来,以额触地:“太皇太后明鉴!阮儿那孩子性子最是怯懦规矩,宫中十年,何曾有过半分逾矩?陛下传召,她、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子,如何敢拒?皆是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太皇太后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

“她在宫中,住得也够久了。算来,快有十年了吧?也是时候,该回家了。若是个有品阶的女官倒也罢了,可似她这般,只因有个做太妃的姨母,便长居宫禁,时日久了,岂非人人都以为,皇城是这般好进的?她自有父有母,断无一直伴着姨母的道理。”

“太皇太后!”卢静深抬起头,眼中已含了泪,再次重重叩首,“姜家……姜家待她实在算不得好!她自小离了生母,在妾身身边这些年,也一直尽心侍奉您老人家……”

“好了,静深,”太皇太后打断她,语气里透出淡淡的倦意,“哀家乏了,你且退下吧。近来心绪不宁,你既闲着,便去佛堂替哀家抄几卷《金刚经》,静静心。”

卢静深知再求无益,喉头哽咽,终是颤声应了句“妾身遵旨”,由宫女搀扶着,踉跄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更漏滴答。透过雕花窗棂的光柱里,尘埃无声浮沉。紫铜螭首香炉中逸出的青烟笔直而上,片刻后又散作无形。

太皇太后一手缓缓捻动念珠,另一只手伸出,在那信笺上轻轻敲了两下。

“多好的一张脸啊,”她低声自语,似叹似讽,“可惜了……偏偏走成了一步废棋。”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冯三如:“哀家记得,年初从黔州调入京畿,补了司农寺主簿那个缺的林家,他家儿子……似尚未婚配?”

冯三如略一思索,躬身答:“老祖宗记得不错。林主簿的长子,早年在原籍是娶过一房妻室的,只是福薄,前年病故了。林主簿如今正张罗着,想为儿子寻一门妥帖的续弦。”

“司农寺主簿……是个实在去处,可用。”太皇太后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盏,撇了撇浮沫,“刚入京的官儿,根基浅,好拿捏。寻常小门小户的闺女,哪里衬得起林家往后的前程?”

她呷了一口茶,慢悠悠道:“哀家听闻,姜府那位陈夫人,往年似乎不怎么在这些世家女眷的宴集上走动?今年……宫里不是要办‘白花宴’么?给她也递张帖子吧。”

“是,老奴明白。”冯三如心领神会,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

回銮途中,长公主的安车内,锦垫软厚,四壁垂着浅碧纱帷,随着车行微微晃动。

萧令仪已经盯着姜阮看了好一会儿,目光直直的,也不说话。

姜阮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纹。自那日马场一别后,萧令仪便时常这般打量她,却又不明说缘由,只看得她心里发麻。

“我看见了。”萧令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姜阮不解:“看见?……看见什么?”

“那日草场上,”萧令仪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一瞬不瞬,“你和皇兄……皇兄教你骑马。”

姜阮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红,眼神飘向车帷缝隙透进的天光,抿了抿唇,没作声。

萧令仪将她这细微窘态尽收眼底,叹了口气,正色道:“阮儿,皇兄他……龙章凤姿,文武兼资,这不必我说。他若真有心思,只需略表其意,京城里多少名门闺秀怕是争先恐后。可你不一样。”她语气加重,“你自小在宫里长大,那些明争暗斗、吃人不吐骨头的手段,你就算没亲身历过,总也听得够多了。那地方,你这样的性子进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皇兄那个人……我瞧着,天生就没长那根懂得儿女情长的筋。他若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多半也是一时兴起,或是另有用意。你可千万别昏了头。”

萧令仪说完,向后靠回车壁,双臂环抱,露出一副恍然又懊恼的神色:“我说呢,先前我求他准你同来春猎,他答应得那般痛快,我还暗自欢喜……原是在这儿等着,惦记上我这朵从小看到大的小白花了。”

“不是的,”姜阮急急否认,“那日只是凑巧,陛下见我一人在草场,马又不听使唤,才好心施以援手……”她越说声音越低,脸却更热了。盛津楼一次,梦溪谷一次,加上草场这回,细算下来,皇上竟已三番两次在她窘迫时出手。

萧令仪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眉眼间满是“你骗谁呢”的神情。

“这话,”她慢悠悠道,“你自己说出来,信么?”

说完不再看姜阮,数着指头听马车外的的銮铃声。

叮当作响,掩住了尘土漫漫,掩住了不远处京城里的喧阗初起,也掩住了少女心事。

皇城里的日子总是过得既慢又快,转眼就过了清明到了谷雨。

宫中依例于清晖园设百花宴。园中牡丹正盛,姚黄魏紫,叠锦铺霞,又有各色芍药、木香、蔷薇点缀其间,衬着朱栏碧水,端的富丽明媚。

百花宴除后宫妇人外,宴请的均是京中有品级的诰命夫人、宗室女眷并少数几位得脸的朝臣家眷,席面散于水榭亭台之间,衣香鬓影,语笑嫣然。

萧令仪懒懒倚在临水的朱漆栏杆旁,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瞧着不远处几位夫人正围着两株名品绿牡丹品评,撇了撇嘴。

“年年如此,看花,说些车轱辘话,无趣得紧。”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姜阮,“对了,今日怎不见卢太妃?”

姜阮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却藏着些不易察觉的郁色:“姨母近来多在佛堂静心抄经,睡得晚,晨起便有些精神不济。何况皇后娘娘打理宫务向来周全,原也不需要姨母操持什么。往年……不过是太皇太后体恤皇后娘娘年轻,才让姨母从旁帮着照看一二。”

“抄经?”萧令仪眉梢一挑,“是皇祖母让她抄的吧。老太太又折腾人了。”她压低声音,“无非是你没能如她所愿,成了拿捏定远侯府的那颗棋子,她便把这气,尽数撒在卢太妃身上。不过阮儿,你也不必太过忧心,等再过些时日,老太太那口气顺了,自然也就好了。”

真的能好么?姜阮眼前掠过春猎回宫那日,去给姨母请安时,曾瞥见她额发遮掩下,那一小块未褪尽的淡青痕迹。她微微垂眼,掩去眸中情绪。

却听萧令仪忽然低低“咦”了一声,语气带着诧异:“阮儿,我没看错吧?那边……那不是你那继母陈氏,还有你那姐姐姜玥么?”

姜阮抬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九曲桥畔,一丛开得正好的西府海棠后,转出两人来。

当先一位妇人,穿着沉香色遍地金缠枝莲纹的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正是户部侍郎姜怀恩的继室陈玉桂。她身侧跟着个妙龄女子,身着时兴的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鬓边簪着颤巍巍的累丝金凤,正是姜玥。两人正与一位面生的夫人寒暄,陈玉桂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姜玥则略显局促地捏着帕子。

“她是什么身份,竟也能收到百花宴的帖子?”萧令仪蹙眉。

疑惑间,却见太皇太后身边的大嬷嬷明佩,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行至陈玉桂身旁,低声说了句什么。陈玉桂神色立刻变得恭敬异常,连连点头,又转身拉过姜玥,仔细叮嘱了几句,方才随着明嬷嬷,往园子深处去了。

“明嬷嬷?!”萧令仪霍然站直了身子,团扇也停了,“是皇祖母?!皇祖母召陈氏入的宫?她这是想做什么?”

她脸上神色变幻,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把抓住姜阮的手,“阮儿,你且在这里等我,我这就去慈安宫看看!”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提着裙摆匆匆离去。

“哎!殿下!”姜阮阻拦不及,只能望着她消失在花径尽头。

满园春色依旧,莺啼婉转,蜂蝶翩跹,席间笑语不断,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姜阮却无心观赏,按下心头蓦然升起的不安,转身欲从旁边一条僻静些的鹅卵石小径,先回静怡斋去。

刚转过一株老杏树,斜刺里忽地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呀,我当是谁呢?”姜玥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此刻正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这不是我那位被退了婚、没脸回家,只能躲在宫里当缩头乌龟的‘好妹妹’么?”

姜阮不欲与她纠缠,侧身想绕过。

姜玥脚步一移,又一次挡住她,声音拔高了些:“爹爹已经为我与光禄寺少卿家的公子议了亲,不日便要下定了。”

“那真是恭喜姐姐了。”姜阮语气平淡,说完便要走。

“你站住!”姜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不轻。她凑近了些,眼里闪着某种混合着恶意与得意的光,压低声音道:“姜阮,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今日太皇太后特意邀母亲入宫,就是为着商议你的婚事……”

姜阮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将目光落在姜玥鬓边那支过于招摇的累丝金凤上。

“姐姐头回进宫,今日打扮得可真算得上用心。”说着轻轻拂开她的手,语气依旧平和,“只是姐姐或许不知,宫中宴集,女眷首饰虽可华美,却有不允僭用特定凤鸟形制的规矩。姐姐这支金凤,还是尽早摘了为好,免得徒惹是非。”

说罢,不再看姜玥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径自沿着小径离开了。身后隐约传来姜玥气急败坏的细微声响,很快又被满园的喧闹笑语所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