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定远侯沈纵再度挥师北上。其世子沈奕安被敕封为“骁骑将军”,独领两万精骑,取道西线险峻山径,意图迂回穿插,直袭漠北忽尔赤王庭侧后,与正面推进的定远侯主力大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誓要一举夺回北境最后一块城池。
与此同时,姜阮在姜府小住的日子也到了头,收拾行装,重返宫中。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一切,又仿佛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
譬如,慈安宫里,素来渊默寡言的帝王,在每日晨昏定省时,目光总会似有若无地扫过太皇太后身侧。那里,原本总静静侍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如今却空了。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那抹熟悉的、安静的影子,不见了。
这日,皇帝照常来慈安宫请太后安。
离开后,太皇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忽而道:“皇帝近来,在慈安宫停留的时辰,是越发短了。”
侍立在一旁的嬷嬷明佩轻声接话:“许是近来北境战事吃紧,南方又在推行新政,皇上宵衣旰食,政事实在繁忙。”
“若真忙于政事,倒好了。”太皇太后抿了口茶,咽下后半句话,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身侧那处空,“罢了,等定远侯此番凯旋,一切……也就定了。”
藏书阁里,姜阮踮着脚,指尖在高层书架间摸索。离宫前未看完的那本《沉舟记》话本子,她分明记得司书小监每回都收在最高一格,怎地找不到了?
她有些不甘心,仰着头,手臂伸得更长些,在书册缝隙间拨动。许是动作急了,又许是那处的书原本就放得不甚稳妥,只听“哗啦”一阵轻响,高处的书稀稀落落掉下好几本,其中一根卷轴,不偏不倚砸在她额角。
“嘶——”姜阮疼得轻吸一口气,眼里瞬间泛起生理性的泪花。她独自蹲在窗下光影里,揉着发痛的额角。高格书册散落一地,偏没有她要寻的那本。
一片阴影忽地笼罩下来,挡住了窗外投进的明亮天光。
姜阮泪眼模糊地抬头,逆着光,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她跟前,微微垂首,晲着她。
待视线清晰,看清来人面容,她心头一跳,慌忙想要起身行礼,却因蹲久了腿脚发麻,动作狼狈。
“参见……”
“免了。”萧玦没叫她起来,反而自己也屈尊降贵地在她跟前蹲了下去,伸手一本本地拾起散落在地的书册。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念出书名:“《南柯夜谭》。”
又拾起另一本。“《侠客奇踪录》”。
接着是“《异域风物志》、《商旅行记》……”
他念得不紧不慢,每念一个书名,姜阮的头就低下去一分。
“皇祖母逢人便夸,”萧玦将几本花花绿绿的话本游记在手中拢了拢,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露出一点微红额角的发顶上,“自己认了个乖孙女,除了侍奉在身边尽心尽力,便是爱看书习琴,温文柔顺,娴雅知礼。每日能在藏书阁待上许久——”
他顿了顿,将手中那摞书轻轻搁在她面前的地上,“原来,看的便是这些。涉猎倒是颇广,杂学旁收。”
“不……不全是……看这些的……”姜阮耳根发烫,想要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
“哦?”萧玦眉梢微动,“不全看这些?那……”
他微微倾身,距离拉近了写,能看清她轻轻颤动的下唇,声音压低,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那你蹲在这儿,是找什么呢?”
在姜阮耳尖的红意要滴出血来时,那人话锋陡转,“近来,为何不去慈安宫侍奉?”
“臣女……”
“躲朕?”他这话听着不像问,倒像是直接定了罪。
“没有!”她猛地抬头反驳,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气势又倏地弱下去,垂下眼睫,声如蚊蚋,“是……是近来姨母头风发作,臣女早晚照看,故而……去慈安宫少了些。”
萧玦看了她片刻,朗声道:“李德如!”
“奴才在!”李德如在窗外立刻应道。
“传太医院陈院判带几个擅头风之症的,即刻去卢太妃宫中请脉看诊。”
“遵旨!”
吩咐完,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背光而立,再次将蹲在地上的姜黎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眼神幽深难辨。
“光想着姨母,便连祖母也不顾了?孝道有亏,非为人孙辈所宜。”
姜阮指尖蜷缩,低低应了声:“是,臣女知错。”
萧玦弯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京城与陇西暗通互市款项之事,既已被你撞破,你若时时刻刻都不出现在朕眼皮底下……”他顿了顿。“朕怎能放心?”
说罢,转身离去,衣袍拂过地面散乱的书册。
翌日,慈安宫内,太皇太后身侧空了数日的位置上,又如往常一般,站上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日子一晃过去两个月,北境虽传过几场捷报。却还是被一场早至的凛冬拖住了步伐,战事未能在风雪到来前了结,陷入僵局。
驿道因严寒与深雪愈发难行,姜阮寄往漠北的书信,回得越来越慢,字句也愈加简短。直至冬至,她收到沈奕安最后一封回信后,便彻底断了音讯。
此后,她关于北境战场所知的一切,都只能零星从太皇太后与皇帝偶尔的交谈片段中拾取。
明明信中还写着“局势平稳”,怎地就没了消息?
再后来,连皇帝来慈安宫时,也绝口不提北境之事了。宫人们似也得了嘱咐,对此讳莫如深。一切像蒙在一层看不透的纱幕后,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平静下的古怪。
直到腊月里,前往大相国寺祈福归来的临安公主萧令仪回宫,头一件事便是急匆匆赶到卢太妃住所的静怡斋偏殿。
“阮儿,你……还好吗?”萧令仪握住她的手,脸上满是担忧。
常年侍奉卢太妃的老嬷嬷秋兰一个劲地使眼色,姜阮心下一沉,反手抓住萧令仪,“发生了何事?”又回头望向卢太妃和秋嬷嬷,“你们瞒了我什么?”
萧令仪被她眼中惊惧刺痛,才知自己捅破了纸。索性就全盘托出,“我……我在大相国寺听说,月前,世子率一支精锐绕行虎愁岭,欲奇袭敌后,却遇上罕见的暴风雨。……至今……至今……未归……大雪封山,恐凶多吉少……”
姜阮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周遭的声音瞬间远去,心口处像是被什么猛力掏空,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下意识抬手去捏颈间,指尖触到的却只有空荡荡的衣襟——那枚平安扣,早已不在她身上。
原来,她祈求平安的微末念想,早被心上人带去了北境的风雪里。
心慌得无处安放,她转身便出了静怡斋,想一个人静静。
偌大的皇宫,绕了一圈,不知何时就走到了藏书阁楼下。
也是有好一阵没进去了,想到往常每每入藏书阁,如《卫公兵法辑要》、《河工纪要》、《营造法式注释》之类厚重艰深的兵书工书,她是决计不会碰的。现下,倒真想翻一翻兵书。
阁内寂静,唯有姜阮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和高处窗隙漏进的寒风呜咽。
她走到以往堆放兵书战策的下层书架处,却见那里整齐码放着簇新的《牡丹亭》、《侠客传奇》等时新的话本子。掌管典籍的官吏素来看不上这些杂书,怎会……
她无暇深想,心头那点焦灼催着她转身,在高处更偏的架子上,寻到了一些厚重的《北境地舆详考》、《冬月行军纪要》。
指尖冰凉,急切地抽出一本,就着窗边惨淡的天光翻找。书页哗哗作响,她的目光仓皇扫过那些描述“酷寒”、“雪盲”、“迷途绝谷”的字句,呼吸越来越紧。
直到看见“虎愁岭,腊月风疾雪暴,人马易失”一行小字时,一直强撑的力气骤然抽空,她背靠着冰冷书架,缓缓滑坐在地。
书从膝头滑落,发出沉闷一响。她将脸埋进掌心,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抽动起来,滚烫的泪从指缝间渗下,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玄色锦靴无声无息地停在她面前。
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一角熟悉的龙纹暗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捡起了她脚边的书。
萧玦垂眸看着蜷缩在书架阴影里,哭得无声无息的人,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伸手想要去擦拭她颊边的泪痕,又忽地悬在半空中,抬高放在了她的发顶上,带着一种生疏又克制的力道,揉了揉。
“天黑了,要落锁了。”
“会赢吗?”姜阮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声音哑得厉害,忘了尊卑礼数,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会。”他说。
那……她望着萧玦深不见底的眼眸,后面的话在舌尖翻滚,却重如千均,却怎么也也吐不出口,仗打赢了,她等的人会回来吗?
萧玦起身,将书放回远处,“随朕来。”
藏书阁位于宫城西苑僻静一角,远离前朝喧嚷与后宫浮华。阁凡三层,飞檐斗拱,暮色中只余沉默的剪影。一层多藏经史子集、法典典章。二层则分门别类,天文地理、农桑医药、诗文杂著,乃至各地志怪风物,皆有所藏,姜阮平日流连的,便是这层。至于第三层,据说收着更为秘要的舆图、前朝实录及一些珍稀孤本,寻常人不得入。
阁中自有专门的典籍官与内侍打理,白日里偶有官员持牌前来查阅,或后宫哪位娘娘一时兴起,遣宫人来借几本时兴的诗集画谱。宫中虽设内学堂,但能通文墨的宫女内监终是少数,不会无故来此。
多数时候,这偌大的藏书阁便如被遗忘在西苑深处的一座庞大书冢,唯有日影移动,尘埃浮沉。
若非皇帝在此,此时怕早已落了锁。
萧玦领着她,穿过层层高大书架阴影,登上她从未踏足的顶层。
此处轩敞空旷,窗外,孤月高悬,寒辉遍洒宫城琉璃瓦,一片清寂的银白。
“朕少时在陇西,”萧玦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那轮明月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静,“仗好像永远打不完。今日平了这处部落,明日那处又起纷争。那时惯常躺在草垛上看月亮,陇西的月亮比京城亮得多,却总让人觉得上面沾着洗不掉的血。”
他略微停顿,夜风拂动他玄色的衣袖。“每打一场胜仗,便觉得那血仿佛淡了一点。可隔夜再看,它还在,甚至又变重了。”
“后来,京里派的监军到了陇西。”他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轮廓,“他们风尘仆仆,身上沾着京城的月色。比那是比陇西的血腥味更令人作呕的陈腐气……”
他的眼睛看着月亮,又似乎掠过月亮投向了更遥远的虚空,“那时朕便想,或许……得让京城的月亮干净了,陇西才能真正亮起来。”
他没再说下去。姜阮却听懂了那未尽之言里,深藏的杀伐与决绝。世人都知元武帝萧玦铁腕肃清朝野,新政雷厉,剑指北疆。但无人知晓,在成为帝王之前,那个陇西的少年将军,如何在无数个染血的月夜里,将故乡的月亮,一点点望成了必须擦拭干净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