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0:10:01

后门通往竹意轩的小径没有灯,只有远处院落漏出的零星微光,勉强勾勒出脚下青石板路的轮廓。

姜阮趔趄了好几下,一来是夜黑路不好走,二来她心中慌得厉害,这名义上的皇帝表哥一路跟到这偏僻处,莫非真要对盛津楼那事追究到底?忍不住频频回头,想要确认身后那道玄色身影的距离。

“看路。”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似是终于忍不了她这般一步三回头的踉跄模样。

姜阮慌忙转回头,脚下更乱了。

终于摸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她伸手推开,老旧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丫鬟梦九的声音带着焦急,从屋里快步迎出。她先是看到姜阮,随即目光掠过,依稀辨出小姐身后还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屋内暖黄的烛光随着门开流淌出来,渐渐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梦九是姜阮在宫中时就近身服侍的,岂会不识天子?她脸色骤变,慌忙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跪下,额头触地:“奴、奴婢叩见皇上。”

萧玦眼睛扫向这方小小的院落。陈设简朴,墙角甚至生了些青苔,院中只植了几竿疏竹,在夜风里萧瑟作响。屋内烛光映出的家具轮廓,也谈不上什么精致。

“姜怀恩就让自己女儿住这?”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姜阮低声道:“偏是偏了些,但一应俱全,也……清净。臣女本也不常回家住。”

萧玦收回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烛光给她柔软的脸颊轮廓镀了层淡金,浓妆洗净后,只余下原本的柔美。

“是啊,”他忽然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成婚后,也就住去侯府了。”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便走。玄色衣袍很快融入院外更浓的夜色里,步履沉稳,悄无声息。

姜阮怔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直到夜风拂过脖颈,带来一丝凉意,她才慌忙朝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小径方向,蹲身行了一礼,“恭送陛下。”

沈奕安是自正门进的姜府。他如今军功刚立,是风头正劲的朝中新贵,姜怀恩这个未来岳丈自不会怠慢,问询便亲迎至前厅。不过,比姜怀恩脚步更快的,却是由陈玉桂所出的长女姜玥。

“沈世子来了!”姜玥提着裙摆快步走来,脸上端着精心修饰过的笑容,语声也刻意放得轻快热络,“父亲方才还念叨呢,说中秋佳节,世子或许会过来坐坐。快请进,外头夜风凉。”

沈奕安对姜家算是因姜阮而熟悉,却也谈不上多亲近。他只略一颔首,礼节周全却疏离,随即转向姜怀恩,拱手道:“姜侍郎,深夜叨扰。晚辈有些事想与黎……与二姑娘说,不知可否?”

姜怀恩捋须笑道:“自然,自然。世子请自便。”他侧身让开通路。

沈奕安不再多言,径直朝通往后院的方向走去,步履匆匆。

姜玥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背影毫不留恋地消失在月洞门后,笑容一点点僵住,化作难以掩饰的不甘与恼意。她攥紧了手中帕子。

一旁的陈玉桂将女儿的神色尽收眼底,上前几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瞧你那点出息。眼热有什么用?”

“我就不明白,”姜玥转过身,语带怨怼,“娘,爹给我相看的人家,不是长得磕碜,就是哪家家次子,门第清闲些的,又说前途有限……哪比得上定远侯府?姜阮她凭什么?一个没娘护着、常年被放养在宫里的,不就仗着个太妃姨母,攀上了太皇太后的高枝么?竟就得了这般好亲事!如今婚期还未定,就……就半夜……私会,传出去像什么样子!”最后一句,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咬牙切齿。

陈玉桂眉头微皱,瞪了她一眼:“慎言!”她抬眼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吩咐下人的姜怀恩,将女儿拉远了些,才叹道:“你的亲事,娘何尝不上心?只是这京城里,门第相当、年纪合适的嫡出公子,要么早有婚约,要么……唉。那沈奕安是太后指名是给姜阮的,卢太妃侍奉先帝时不得宠,谁能想偏得太后青眼,连着二丫头有了这份造化。“

她话锋一转,“不过,你爹毕竟是户部侍郎,你的婚事,他若真肯用心……”

这时,姜怀恩踱步过来。姜玥立刻换了副委屈神情,声音也娇软了三分:“爹~妹妹婚约已定,您就不为玥儿想想吗?”

陈玉桂也适时帮腔,语气带着埋怨:“老爷,玥儿的终身大事,您也得多上上心。”

姜怀恩被妻女一唱一和,弄得有些头疼,连连摆手:“好了好了,为父知道了。明日我便去问问同僚,看看可有合适的青年才俊……”

竹意轩内,烛火安静地燃着。

沈奕安一进院门,就将姜阮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见她虽面色微白,精神尚可,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落下。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带着歉意:“阮儿,对不住,我……我失约了。并非故意,实在是被突发之事绊住了。”

姜阮引他进屋,屏退左右,才轻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京郊流民营附近,不知怎的发生了骚动,有流民与看守旧军械库的卫兵发生了冲撞。此事涉及兵械与流民安抚,京兆府与兵部相互推诿,一时无人主理。我恰好回城路过,撞见了,不能不管。”他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倦色与歉疚,“等我赶去邀月桥,却已不见你踪影。派人探查,才知你被歹人……”他话顿住,看向姜阮的目光带了深切的懊悔与后怕,“你可有受伤?受委屈了?”

姜阮摇摇头:“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沈奕安双手握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是我疏忽,不该邀你独自赴约。那般地点、那般时辰……”他沉默片刻,终是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她:“皇上……怎么在那处?你与皇上……”

“皇上出现在那里,自有要事,”姜阮急急解释,“恰巧撞见我遇险,便……便为我解了围。”

沈奕安心下稍安:“你无事便好。”

二人温存了一会儿,姜阮忽地想起什么,开口问道:“你今日不该在城中吗?怎从城外归来。”

沈奕安听她问起这事,面上愁容一扫而空,笑意从眼里漫开。“京郊皇家猎苑里有几匹上好的焉耆马,其中一匹温顺的母马几个月前产了驹。我记着你曾说想学骑马,校场与军营的马匹皆是战阵所用,性子过于刚烈。这母马血统优良,却未曾上过战场,性情温和,生出的小马想必也易驯服。我白日去看那小马,若一切顺利,等此番漠北最后一战了结,回京时,便可以教你骑乘,带你跑马。”

“这一战……”姜阮闻言,眼中不由流露出关切,“有把握吗?”

沈奕安笑容微敛,目光坚定:“战场之上,从无十成十的把握。但为将者,当有必胜之念。阮儿,等我回来。”

姜阮静默片刻,伸手从颈间解下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羊脂玉平安扣,垫脚带在沈奕安脖子上。

“这是那年姨母接我进宫时,特意去‘报恩寺’为我求的。”她声音轻柔,带着珍重,“这些年我时时戴在身边,随姨母诵经礼佛时亦不曾离身。你把它戴在身上,不可取下,切记,定要平安归来。”

沈奕安深深看她一眼,胸口一点,犹有她的体温。

随即,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亲吻她额头。

就在这一刹,一丝极淡、却绝不属于姜阮,也绝不属于这竹意轩的冷冽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钻入沈奕安的鼻息。——那是在宫廷御驾旁才能闻到的龙涎香。

沈奕安身体微微一僵,他缓缓收紧手臂,将怀中的人拥得更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