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神都最销金的窟窿。
这里和那条发霉的贫民巷子简直是两个世界。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马车轱辘滚过去连个颠簸都没有,街道两旁更是店铺林立,酒楼的幌子在风里招摇,时不时飘出一股子让人抓心挠肝的肉香味。
苏晚晚走得很慢。
每迈一步,那灌了铅似的腿都在抗议,膝盖上的伤口随着走动一下下地扯着疼,像是有人拿小锯子在磨她的骨头。
她饿。
那种胃壁摩擦的灼烧感,比伤口的疼还要命。
“咕噜……”
肚子又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动静大得吓人。苏晚晚路过一家卖烧饼的小摊,那刚出炉的芝麻香气像是有钩子,勾得她眼珠子都快掉进炉子里了。
摊主是个大胖子,手里拿着把蒲扇赶苍蝇,一抬头看见苏晚晚这副鬼样子——额头上糊着干涸的血迹,一身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脸色白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别挡着我做生意!晦气!”
胖子一脸嫌恶,那蒲扇挥得像是在赶瘟神。
苏晚晚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那最后一点体面,哑着嗓子问:“掌柜的,您这儿缺帮工吗?洗碗扫地都行,只要管顿饭。”
“帮工?”
胖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挽起的妇人发髻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是寡妇?”
在这个时代,发髻的样式骗不了人。
苏晚晚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滚滚滚!大清早的碰到寡妇上门,老子这一天生意还要不要做了?”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直接抄起旁边的擀面杖就要赶人,“赶紧滚!一身穷酸气,看着就倒胃口!”
苏晚晚被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到路人。
她咬了咬牙,没那个力气跟他吵,转身走了。
这就是现实。
在现代,她是拿着高薪、受人尊敬的金牌月嫂;在这里,她就是个没人要、还被人嫌弃带衰的丧门星。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苏晚晚把这条街上看起来能招工的铺子都问了个遍。
绣庄?
老板娘捏着鼻子嫌她脏,怕弄坏了贵人的料子。
酒楼?
掌柜的直言不讳,怕她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死在店里,还得赔上一笔棺材钱。
连倒夜香的老头都嫌她身板太弱,扛不动恭桶。
苏晚晚靠在街角的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真是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啊。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那里原本装着她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资本,现在却在那个恶婆婆的怀里揣着。
难道真要饿死在这儿?
还是去乞讨?
不。
苏晚晚看了一眼脏兮兮的手掌,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她苏晚晚就算是死,也得是站着死的,绝不能跪着要饭!
就在她琢磨着要不要去碰瓷那个胖子摊主换个烧饼的时候,前面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快看!镇国公府贴榜了!”
“真的假的?听说这次赏金又涨了?”
“那可不,听说小世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国公爷心疼得不行,这回可是下了血本!”
镇国公府?
苏晚晚耳朵一动,这几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她那快要罢工的大脑重新转动起来。
那是大夏王朝顶级的权贵豪门,听说镇国公裴定玄手握重兵,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这种级别的大户人家,手指缝里漏点渣,都够她吃一辈子的。
她咬着牙,透支着身体里最后一点能量,顺着人流挤了过去。
那是一座极其恢弘的府邸。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在门口,朱红的大门上钉着金灿灿的门钉,门楣上“镇国公府”四个大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此刻,侧门边的告示墙前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大多是些穿得花花绿绿的妇人。
苏晚晚仗着身形瘦小,像条泥鳅一样钻到了最前面。
只见那张烫金的红榜上,赫然写着几行大字:
【兹因世子体弱,急招乳娘数名。凡身家清白、身体康健、乳汁充沛者皆可揭榜。一经录用,月银二十两,另赏四季衣裳、首饰头面。若能得世子欢心,更有重赏!】
二十两!
苏晚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亮度堪比千瓦大灯泡。
刚才那个卖烧饼的胖子,累死累活干一年,估计也就赚个二三十两银子。这国公府倒好,一个月就给二十两?
这哪是招乳娘啊,这简直是在招财神奶奶!
而且,包吃包住!
这简直就是为现在的她量身定做的救命稻草!
原身刚生下孩子不久,孩子就因为体弱夭折了,正是奶水最足的时候。加上这具身体虽然看着瘦弱,但底子其实不错,只要吃饱了饭,调理几天就能恢复过来。
至于专业技能?
呵呵。
她苏晚晚可是熟读《育儿百科》,精通婴幼儿心理学、营养学,掌握全套新生儿抚触按摩技术的现代金牌月嫂。
在这个还在用迷信和土方子带孩子的古代,她这就是妥妥的降维打击!
“让开让开!别挡道!”
就在苏晚晚盘算着美好的职业前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直接把她撞了个趔趄。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抹着劣质胭脂的胖妇人挤了过来,嫌弃地拍了拍碰到苏晚晚的袖子,“哪来的穷鬼,一身血腥气,也敢往国公府门口凑?也不怕冲撞了贵人!”
周围的人也都纷纷掩鼻,投来鄙夷的目光。
“就是,你看她那样,跟个乞丐似的。”
“这种人也想来应聘乳娘?别是想混进去偷东西吧?”
“赶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苏晚晚稳住身形,冷眼看着这群对自己指指点点的女人。
她们大多身材丰腴,涂脂抹粉,看着是比自己体面。
但作为专业人士,苏晚晚一眼就看出了她们的毛病:那个胖妇人一看就是高糖高油吃多了,奶水肯定油腻,容易让婴儿腹泻;旁边那个瘦高个,面色蜡黄,明显肝气郁结,奶水带火;还有一个更离谱,身上那股子刺鼻的香粉味,也不怕把孩子熏出鼻炎来?
一群青铜,也敢在王者面前叫嚣?
苏晚晚没理会她们,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破烂的衣裳。
虽然有补丁,虽然沾了灰,但至少是干净的棉布。她用袖子把脸上的血迹尽量擦淡了些,又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挽了个利索的髻。
人穷,志不能短。
尤其是面试这种场合,气场这块必须拿捏死。
“下一批!进来!”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体面、神情倨傲的婆子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本名册,那眼皮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那些原本叽叽喳喳的妇人们立刻噤若寒蝉,一个个挺胸抬头,排着队往里走,生怕落了下风。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胃里的饥饿感和身体的疼痛,挺直了脊背,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一步,两步。
眼看着就要跨过那个高高的门槛,进入这个能改变她命运的地方。
一只手突然横了过来,像把铁钳一样拦住了她的去路。
“站住。”
声音尖细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苏晚晚抬头,正对上刚才那个喊话的婆子。
这婆子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缎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正上下打量着苏晚晚,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坨不小心粘在鞋底的狗屎。
这就是负责初选的宋嬷嬷。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宋嬷嬷用那只带着金戒指的手指头戳了戳苏晚晚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戳倒,“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这里是镇国公府,不是善堂,更不是收容所!要饭去后街,别在这儿脏了贵人的地界!”
周围那些排队的妇人都停下了脚步,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哄笑声。
“嬷嬷说得对,这叫花子刚才还想插队呢!”那个胖妇人趁机落井下石。
“就是,一身穷酸气,要是过了病气给小世子,那还了得?”
宋嬷嬷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滚滚滚!赶紧滚远点!真是晦气,大清早就碰到这种脏东西!”
苏晚晚站在台阶下,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没有退。
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和卑微,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冷静。
“嬷嬷是负责为小世子挑选乳娘的吧?”
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字正腔圆,不卑不亢,完全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妇。
宋嬷嬷一愣,没想到这个“叫花子”还敢回嘴,眉头一竖:“是又怎么样?难道还选你不成?”
苏晚晚淡淡一笑,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看热闹的妇人,最后定格在宋嬷嬷脸上。
“既然是为世子选乳娘,那自然是‘乳’重于‘娘’,健康重于衣着。嬷嬷只看衣服不看人,难道国公府选人,是选去当衣服架子的不成?”
“你——”宋嬷嬷被噎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再者,”苏晚晚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语速虽慢却条理清晰,“我虽衣衫破旧,但身家清白,身体康健,正值哺乳期,完全符合榜上的要求。嬷嬷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要赶人,若是因此错过了最适合小世子的人选,耽误了小世子的身体……”
她顿了顿,眼神微微一眯,透出一丝凌厉,“这个罪责,嬷嬷担得起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宋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
小世子那就是国公爷的眼珠子,那是大夫人的命根子!这几天因为世子厌食,整个府里都快翻天了,要是真因为她漏掉了人选出了岔子……
她打了个哆嗦,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女人。
一身破衣烂衫,额头还有伤,怎么看怎么落魄。
可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说话这股子劲儿,竟然比府里那些管事妈妈还要有气势。
邪门了。
“好一张利嘴!”宋嬷嬷冷笑一声,虽然心里有了点顾忌,但面子上还是挂不住,“行,既然你不死心,那我就给你个机会。不过丑话说到前头,要是体检不合格,或者你是来混吃混喝的,小心你的皮!”
说完,她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往里走去。
“进来吧,叫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