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子,这边请。”
李妈妈脸上的笑纹还挂着,那双精明的眼睛却没多少笑意。
她领着苏晚晚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排灰扑扑的倒座房前。
墙皮脱落,空气里飘着馊水味。
苏晚晚眉头微挑。
不是说一等管事的待遇吗?
“苏娘子别见怪。”
李妈妈甩了甩帕子,语气敷衍,“世子爷身子贵重,那向阳院子前头乳娘刚走,夫人吩咐要熏艾去晦气,得收拾两三天。这两日,委屈您先在下人房挤一挤。”
理由冠冕堂皇。
苏晚晚心里明镜似的。
这就是豪门大院的“规矩”。大夫人赏识她,但这府里的关系网可不认。刚进门就让太医没脸,下马威来得比预想还快。
“李妈妈客气,有地儿住就行。”
苏晚晚神色淡淡。
“是个懂事的。”李妈妈指了指西头那间,“就这间吧,还有个空铺。”
说完,转身走了。
前脚刚走,破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恩人吗?”
一张满是横肉的大脸探出来,带着劣质脂粉味。
秋月。
真是冤家路窄。
她倚在门框嗑瓜子,斜眼笑:“怎么?大夫人不是赏了一等管事吗?怎么也沦落到跟我们挤狗窝了?”
屋里还有个瘦小姑娘,缩在角落缝衣服,怯生生看一眼又低下头。
这就是翠华。
苏晚晚没理会秋月,提着破包袱跨进门槛。
屋子不大,塞了三张硬板床。空气浑浊。
“让让。”
苏晚晚走到唯一的空床前。光秃秃的,连根稻草都没有。
“被褥呢?”
秋月“呸”吐出瓜子皮:“问谁呢?找刘婆子领去!还真当自己是主子?”
正说着,一个满脸麻子的婆子抱着铺盖卷进来,直接往苏晚晚床上一扔。
“砰!”
尘土飞扬。
“这是你的。”刘婆子板着脸,“新来的规矩都一样,爱睡不睡。”
苏晚晚伸手一摸。
心头火起。
湿的。
不仅湿,还硬邦邦像铁板,散发着霉烂味。这分明是压在库房底最潮湿角落的陈年旧物。
盖这东西睡一晚,铁打的身子也得风湿。
“刘管事。”
苏晚晚按了按发黑的棉絮,挤出一滩脏水,“国公府一等管事,就盖这个?”
“怎么?嫌弃?”
刘婆子叉腰,“库房就剩这一床!不盖就光着睡!别拿大夫人压我,县官不如现管!在这后院下人房,老婆子就是规矩!”
秋月笑得直不起腰:“哎哟,刘妈妈别吓着人家。人家有祖传秘方,说不定湿被子能练神功呢!”
一屋子恶意。
苏晚晚没发火。
她静静看了刘婆子两秒,然后将被褥卷吧卷吧,扔到墙角。
“行,听刘妈妈的,我睡板子。”
她回答干脆,反倒让刘婆子愣了一下。
这女人,怎么不闹?
只要她闹,就是“恃宠而骄”,大夫人的好感立马打折。
刘婆子哼了一声,没趣地走了。
秋月见没戏看,爬回床上骂骂咧咧:“装什么清高,冻死你个贱人。”
苏晚晚坐在硬板床上,肚子适时响起“空城计”。
除了那瓶体质强化液,她滴水未进。
“吃饭了!”
外头传来敲锣声。
国公府的大饭堂很气派,伙食不错,白米饭,白菜猪肉粉条,香气钻鼻。
队伍排很长。
苏晚晚排在秋月后面。
打饭的是个胖得像弥勒佛的钱婆子。一见秋月,那张大脸笑成菊花。
“哟,秋月来了!来,给你挑块肥的!”
钱婆子手里的勺子稳如泰山,满满一大勺油汪汪的猪肉粉条,堆得冒尖。
“谢钱大娘!”秋月得意地晃了晃碗,肉香扑鼻。
苏晚晚面无表情递过碗。
“我也要一份,一样的。”
钱婆子抬眼,笑容消失,一脸不耐烦。
“没了。”
“没了?”苏晚晚指着还剩大半桶的菜,“这不是还有吗?”
“那是给有脸面的人留的。”
钱婆子嗤笑一声,从泔水桶旁拎出个脏木桶,舀起一勺清得照见人影的米汤,哗啦倒进苏晚晚碗里。
又摸出个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馒头,往她怀里一扔。
“新来的,就吃这个。顶饱。”
钱婆子手抖得像帕金森,米汤到碗里就剩个底儿。
周围人幸灾乐祸。
这就是下马威。
从住到吃,全方位告诉你:在这儿,你苏晚晚是个屁。
苏晚晚看着碗里可怜的米粒和黑馒头。
愤怒吗?当然。
但更多是清醒。
这些婆子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没人授意不可能。
她现在掀桌子,正好给她们借口——新乳娘难伺候。
忍。
忍到一击必杀。
苏晚晚一言不发,端起米汤,抓起黑馒头,找角落坐下。
“哎哟!大家看呐!神医苏娘子吃得真‘养生’啊!”
秋月端着肉菜坐在对面,声音震天响。
“也是,人家是仙女喝露水的,哪看得上凡人饭菜?苏晚晚,我劝你多吃点苦头。得罪了人,大夫人护不了你一辈子!”
苏晚晚慢条斯理掰开黑馒头。
真硬。
但也得吃。
身体是革命本钱。
她把馒头掰碎泡米汤里,一口口面无表情往嘴里送。
霉味酸涩味在口腔炸开,她眉头没皱一下,仿佛吃的是山珍海味。
秋月见她像木头人没反应,骂了几句没劲,埋头大吃。
吃完饭,天黑透了。
回到霉味下人房,苏晚晚和衣躺在光板床上。
深秋夜冷,寒气钻骨。
苏晚晚缩成一团,利用系统呼吸法保持体温。
秋月裹着厚棉被,早已打起呼噜。
黑暗中,一阵悉悉索索声。
苏晚晚警惕睁眼。
只见旁边床的翠华,小心翼翼翻身,像做贼一样掏出半个白面馒头。
那是晚饭省下来的。
“苏……苏姐姐……”
翠华声音小如蚊哼,透着怯懦善良,“你……饿不饿?这个给你。”
一只粗糙小手颤巍巍伸来,递上带着体温的馒头。
苏晚晚愣了一下。
在这充满恶意的一天,这半个馒头像束光。
“给我了,你吃什么?”
“我不饿……饭量小。”
翠华咽了口唾沫,肚子却诚实叫了一声。她脸一红,急忙把馒头塞苏晚晚手里。
“快吃吧,别让秋月听见。她……她是柳姨娘房里的人,你小心点,她们合伙要欺负你呢。”
柳姨娘。
苏晚晚记住这个名字。
原来那个笑面虎柳姨娘,才是想让她死的人。
她接过馒头,没拒绝这份善意。
在冰窖般的夜里,这半个馒头比二十两银子还重。
“谢谢。”
苏晚晚借着月光,看着翠华菜色的小脸,嘴角勾起穿越来第一个真心笑容。
“翠华,这馒头的情,我记下了。放心,以后有我一口肉,绝不让你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