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烛火熹微,盯着谢朝盈的琳琅也渐渐生出困意,在一声焰芯闪烁后,她终于枕着胳膊沉沉睡去。
谢朝盈这才塌下肩膀径直歪坐在地。
皎洁月光透过门缝刚好在她身前落下一弯霜白。
谢朝盈缓了片刻,借着月光撩起裤脚,她膝盖连带着小腿都是一片酸麻,等麻痛稍缓,她才从袖中掏出药膏慢慢敷上。
刺激的触感很快让谢朝盈蹙眉落泪。
泪花砸在她指尖,又慢慢滑到手心,近处琳琅呼吸正酣,远处乌云掠过,恰巧挡住那弯霜白。
四处沉寂无光。
谢朝盈抱紧双膝,忽然觉得一阵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娘亲祖籍在宁县,外祖父家经营着县上最大的药材铺子,爹爹是宁县县尉,她自小在宁县长大,父母恩爱有加、双亲宠爱,不知多无忧无虑。
可这一切都随着爹爹升官进京荡然无存。
自进京后,爹爹公务繁忙,成日不见人影,娘亲不再做最喜欢的药材生意,她也不能日日跑出去疯玩。
十岁那年,娘亲染病身体日渐消沉,最终撒手人寰,而不过一年,俞妙华就带着自己的亲生女儿登堂入室,成了新的谢家主母。
谢朝盈天然讨厌鸠占鹊巢的俞妙华和她女儿,这种情绪在某次午后偷听到俞氏和嬷嬷的谈话时达到顶峰:
——“一介商贾之女,哪配得上谢家主母的位置?与其让她日后丢老爷的脸,还不如夫人取而代之。”
冗长沉默后,俞夫人轻笑回应道:“那药的确是不同凡响,要怪......只怪她命不好。”
谢朝盈笃定娘亲的死绝对不简单,只是她坏了嗓子,无法揭穿俞妙华的真实面目。
查清娘亲身亡的真相、让罪魁祸首俞妙华付出代价,这一直是谢朝盈三年来从未忘记的事情。
但在临近回京的前夕今夜,谢朝盈却莫名不自信起来。
连对上林嬷嬷自己都如此狼狈,就算能如愿回府,她又真能斗得过俞妙华吗?
月波庵三年,她忘却了曾学过的字画,辨不出典籍医书上的文字,而谢芷兰和俞妙华肚子里的孩子,却日日在严师教习中成长。
彼时回京,爹爹是否会嫌弃她太过粗鄙?
思绪翻涌间,谢朝盈眸间再次氤氲出一团泪珠。
她边擦眼泪边委屈想到,哦,差点还忘了自己这总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性子。
谢朝盈讨厌极了自己这过于丰富且无法自控的眼泪。
幼时娘亲不知无奈弹过多少回她额头笑道:“莺莺当真是个水做的小姑娘。”
娘亲不在,再无人会这般纵容她的多愁善感。
汹涌的情绪堆积在胸口,谢朝盈怕自己呜咽的声音太大吵醒琳琅,忙草草抹开眼泪开门溜了出去。
月光如水般倾泻在地,树枝晃动间银霜漫舞。
谢朝盈踏着月色往外走,她爬出狗洞,一路小跑着窜进小厨房。
然后在一众器物间准确挑出琳琅和林嬷嬷专用的碗筷,手法极其熟练的往上涂抹泻药。
在医术尚未入门时,谢朝盈就先一步学会了,如何使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来替人添堵。
涂完泻药,想象着两人明日的狼狈,谢朝盈终于自觉心情缓和许多。
她放回碗筷,鬼鬼祟祟准备原路返回。
却不料一道轻飘飘的男声忽然响起:“原来谢姑娘不仅医术非凡,还是个用毒高手。”
谢朝盈被吓了一跳,回首望去,男子凭窗而立,身如青松。
霜白月光落在他肩侧,犹如披着一袭质地极佳的绸缎。
即使瞧不见他的脸庞,但谢朝盈照样能听出这人就是那个忘恩负义的赵公子!
两人本就有仇在先,这下又被他当场逮住,谢朝盈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却听他又继续开口:“我想回昨日的山洞瞧瞧,能否劳烦谢姑娘带路,今夜之事,我自当不知。”
谢朝盈半个字都不信。
他白日就是自己从山洞找到了月波庵,现在怎么可能需要她来带路?
八成是又憋着什么坏招对付她。
等了半晌,屋内的少女都纹丝不动,齐湛只能继续道:“谢姑娘?”
虽然不知为何他会在赵燕初的身体里边醒来,但为今之计,还是该回到山洞,最好是能找到赵燕初受伤的位置。
宫宴生变、五皇子被刺,盛京现在定然乱做一团,齐湛甚至不知自己的身体是否还在。
他需要尽快找到方法,回到他自己的身体里。
但奈何印象中好说话的少女现下一反常态,从头到脚都透着抗拒姿态。
齐湛思忖许久,终于想到问题或许就出在“自己”身上。
毕竟赵燕初的恶名可谓闻名盛京。
刚从边疆回京时,赵燕初的皮囊还欺骗了不少小姑娘前仆后继,但不过数月,再提及赵燕初时,个个都是一脸难色。
“抱歉,”齐湛毫无心理负担的替赵燕初认错,“白日里我多有冒犯,还望谢姑娘谅解。”
谢朝盈终于动了。
她上前数步走到齐湛面前,抬眸望着他,似乎在分辨齐湛这份道歉的诚意。
少女被泪水洗过的双瞳格外清亮动人。
齐湛弯眸温声:“待回京后,我定会重礼报答谢姑娘。”
谢朝盈也跟着弯眸,两人对视片刻,在齐湛以为气氛终于和缓时,她猝不及防抓住他手腕,然后毫不迟疑的一口咬在他腕侧。
“嘶——”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齐湛一愣,那细齿狠狠磕在他腕侧,仿佛是要将他啖肉饮血一般。
待反应过来时,他腕侧已留下两道月牙状咬痕。
力道之深,甚至自伤口透出来了不少血色。
齐湛甩了甩右手,再瞥一眼面前少女,只见她咬完人就立即退后数步,还随手抄起了个木棍。
隔着霜白月色,她明眸熠熠,里边全是警惕,哪有半点信任的意味?
齐湛万万没想到,他自诩城府深沉尤擅心计,却在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身上栽了跟头。
原来方才怯生生的模样都是她的伪装,而他竟还真被骗到了。
谢朝盈握紧木棍等着他发作。
但等了半晌,眼前人也并未恼羞成怒,而是反常的笑出了声。
她微微不解,心道莫非是被咬傻了不成。
想着傻子的战斗力或许会更强,谢朝盈不着痕迹的从边上再次摸过来个瓷碗。
“谢姑娘,”片刻后,他终于迟迟出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谢朝盈不为所动的严阵以待。
“其实我脑子有病。”
谢朝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