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盈闻言点头，同时把信塞的更紧了些。
蹑手蹑脚回到屋内时，倒在木桌旁边酣睡的琳琅已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在旁边矮榻上和衣而卧，谢朝盈趁着尚有几分清明，把今晚他和自己说的话默念了数遍。
他说琳琅和林嬷嬷若同时出事，她必会头一个被怀疑，还说什么上谋攻心。
还说了什么来着......
什么取信于人也可以身犯险......
谢朝盈眼皮渐渐沉重，睡意袭来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她好像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算了。
打完个哈欠后，谢朝盈将这无关紧要的事暂且搁置一旁。
*
日光熹微，不远处的层云也渐渐染上金色。
扑面晨风让琳琅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半晌后，她慢悠悠的转醒。
但见屋内空空，原先跪着的人也不见踪影。
琳琅揉着发酸的胳膊，四处环顾，最终在旁边的矮榻上发现谢朝盈的身影。
“大小姐！”她站起身，没好气的扯着嗓门将其从梦中惊醒。
“你怎么就上床睡觉去了？跪满时辰了吗？”
谢朝盈打着哈欠，因尚未完全清醒，所以面对琳琅的质问只能迷迷糊糊的点头。
“昨夜时辰我都记不清，谁知道大小姐是不是又在撒谎骗人......”
琳琅撇嘴，话里也是一派阴阳怪气。
谢朝盈还愣在原地，一时分不清琳琅在说什么，她下意识仰面盯住她。
后者却顿时慌乱起来，“你......你如果不够时辰，我可是要告诉嬷嬷的。”
谢朝盈略感不解。
从矮榻上坐起，她正欲打手势给琳琅解释，却忽然想起琳琅应是看不懂手语的。
谢朝盈只好叹口气，走到木桌旁倒了杯水递给琳琅。
似乎是一种无声的主动示好。
琳琅有些受宠若惊，她摩挲着粗粝的瓷杯，犹豫几瞬还是把瓷杯放在一边。
“大小姐，”她想着林嬷嬷的话，还有谢二小姐的交代，语气越来越冷硬：“用不着来巴结我，你根本就没跪够时辰对不对。”
谢朝盈想不通，她不过是看琳琅一早就开始叭叭个没完，顺手给她倒杯水而已。
怎么又和巴结扯上关系了？
要巴结至少也得准备些干净的温水吧。
那壶是她浇花的，杯子是她用来调药膏的，不仅装过植物，还装过不少动物尸体。
难道是琳琅看出她刻意拿这杯子恶心人，专程找借口不喝？
但这念头升起没多久，谢朝盈就瞧见琳琅仰面将瓷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谢朝盈眨眨眼。
琳琅觉得这水似乎有股怪味，但还没等她低头咂摸出来究竟是怪在哪里，谢朝盈便忽然大步上前夺走了她手心的瓷杯。
然后“啪嗒——”一声砸在了上。
这猝不及防的情况让琳琅不由愣了一瞬，而后者继续上前，一把将她狠狠推倒在地。
随后不由分说的开始殴打她。
是的，殴打。
自琳琅入谢府以后，就算做事不力，主子也多是冷脸口头训斥，最多招手叫来嬷嬷把她带出去受罚。
这样犹如街头地痞般的兜头厮打，是她幼时在田间才会有的经历。
而谢家正经嫡出的大小姐，此刻正毫无仪态、毫无章法的骑在她身上对她拳打脚踢。
少女瞳孔明亮红唇紧抿，神情说不出的认真，仿佛在进行的是一项极其高雅的乐事。
于是在琳琅愣神的这数刻，谢朝盈又连连扇了她几巴掌。
琳琅终于后知后觉的喊痛，然后和谢朝盈扭打成一团。
半个时辰后，来叫谢朝盈去温习礼节的林嬷嬷冷着脸让人把两人扯开。
“说吧，究竟是为什么！”
“求嬷嬷替我做主！”
仗着谢朝盈不会说话，琳琅抢先一步告状道：“大小姐昨天天刚黑就自行去休息了，我早间发现的时候不过问了一句，大小姐就突然给了我一巴掌。”
“还连着打了我好多下......”
林嬷嬷目光从琳琅凌乱的头发和衣衫上划过，最后落在她脸上。
尚且白净的脸颊上此刻遍布巴掌印，一看就知琳琅所言不假。
林嬷嬷心中怒火沉沉。
不过这倒不是因琳琅的伤口，而是她无法接受，堂堂谢家大小姐，怎能犹如流氓地痞一般，倒在地上同人互相厮打？
这些时日教的礼仪规矩，谢朝盈当真是半点都没学进去！
“大小姐当真是不想回谢家了是吗？”
压抑着怒气看向谢朝盈时，林嬷嬷本不打算听她的解释，但视线触及后者时还是不由再次愣了一瞬。
只见少女泪眼婆娑，白皙面颊上同样遍布红痕，甚至那范围比之琳琅还大。
不仅是侧脸，她眉间脖颈都有大片红肿的迹象。
林嬷嬷“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快步走到谢朝盈面前，不敢置信道：“这都是琳琅下的手？”
谢朝盈含泪点头。
“不是我......”琳琅看看谢朝盈又看看林嬷嬷，连忙矢口否认，她记得很清楚，她完全就是被谢朝盈压着打的啊！
她最多推她踢她，绝没有碰到她的脸半寸！
而听见此处喧闹的净空师太也匆匆赶到，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后，她上前扶起谢朝盈。
“嬷嬷往日如何教导大小姐我都不敢多言，可大小姐再怎么说也是个闺阁女子，要是伤了脸留下疤痕，日后可如何是好？”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小姐再有不对，也不该被这样对待。”
不知是哪句话点燃了林嬷嬷的怒火，等她回过神来，一巴掌便狠狠地落在了琳琅的脸上！
“刁奴！”她冷眼怒斥：“让你看顾大小姐，你倒敢爬到主子头上猖狂，我明日便修书一封，让谢家来人把你带回去发落！”
“不......”就这样被送回去，等着她的必然会是被直接发卖出谢家。
琳琅捂着脸哭诉道：“不是我，她脸上的伤和我没关系，是她先无缘无故扑上来打我的......”
谢朝盈闻言又是一串泪珠扑簌簌落下，对上净空师太的视线，她十分委屈的比划手势解释。
净空师太了然道：“大小姐说是琳琅出言不善在先，她羞辱了大小姐过世的娘亲......”
琳琅更是一脸莫名，“我没有，我当真没有。”
和她的张牙舞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朝盈泪水涟涟且哀戚的面容，她半靠在净空师太肩侧，因嗓子受损说不出话。
只能无辜睁大双眸，眼泪从红痕斑驳的小脸上不知疲倦的滑落。
明眼人一看便知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净空师太抬袖替谢朝盈擦了擦眼角，再开口时的语气不由强硬几分，“嬷嬷悉心教导这么许久，我还以为谢家规矩森严，容不得半点逾礼。”
“今日庵内发生的事情，我会一五一十的告诉谢大人。”
林嬷嬷咬牙，再次转身给了琳琅一巴掌。
“今夜我就差人将你送回去，在谢家来人之前，你就跪在此地反省吧！”
说完，她又同净空师太道：“还要劳烦师太再下山去请次医师，大小姐脸上的伤可耽误不得。”
净空师太微微颔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