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医师给谢朝盈匆匆诊断开完药后,天光已经大亮,快至午时用膳的时辰。
林嬷嬷挥退众人,拉住谢朝盈在屋内坐下。
“大小姐,”她一改往日刻薄,变得态度温和言辞恳切:“这些时日老奴的确对您严格了些,但这都是为了您好。”
谢朝盈歪了歪头。
“不管怎么说,你终究还是老爷第一个女儿。”
谢朝盈懂了,这是因为净空师太提到了爹爹,林嬷嬷怕爹爹知晓了庵内事情责罚她。
“你在庵中三年,老爷对你亦是十分挂念,只是他尚未在朝中有所建树,所以无法将您接回来,只望大小姐和老爷不要生出太多隔阂。”
这话就难免让谢朝盈迷糊起来。
她一直以为林嬷嬷是俞夫人派来专程折磨她的人,按理来说,俞夫人应该巴不得她和爹爹关系恶劣才对。
怎么会主动撮合呢?
仿佛是猜出谢朝盈内心的想法,林嬷嬷很快解释道:“我虽现下归俞夫人管束,但到底是谢家的人。”
“不瞒小姐,其实在启程来此之前,俞夫人的嘱托是,命我尽量纵容您的性子,最好不让您学会半分礼节,这样就算回到谢府,您也会因行为粗鄙被老爷不喜。”
“但自来到月波庵,我从未依照俞夫人的吩咐行事,只一心想让小姐习得规矩礼仪,严苛也有,却也好过来日回京遭人讥笑。”
谢朝盈迟疑起来,她看不出林嬷嬷此刻是否在撒谎,然而听这话,似乎教授礼仪的确是为了她好。
垂眸思索片刻后,她扬唇递出个感激的笑容。
然后侧身端起桌上的茶盏,恭恭敬敬的奉至林嬷嬷面前。
右手持盏左手在前,奉茶时双臂与肩同宽平举,俨然是个极其标准漂亮的敬茶礼。
林嬷嬷欣慰一笑,推辞道:“大小姐折煞老奴了。”
谢朝盈弯眸坚持递出茶盏。
单论样貌,其实谢朝盈和谢旻有许多相似之处,尤其是两人的眉眼,其飘逸出尘的气质简直如出一辙。
只是谢朝盈年岁尚小,眉宇因稚气而灵动更多。
推脱两个来回后,满腹心思的林嬷嬷终究还是接下了这杯茶水。
一饮而尽后,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前时种种隔阂顿时消弭,融洽非常。
*
“我喝你*个头!”
随着这道怒骂,价值不菲的青玉瓷杯也被人甩碎在地上。
姜青“哎呦”一声,幸亏眼疾手快的躲了过去。
“我的爷哎......”
对侯府的命令,他也同样叫苦不迭。
但谁让赵燕初臭名昭著许久,就算是他说自己是为正事奔波,落在侯爷眼里也是外出厮混。
尤其是这个“正事”还出现在他家主子暴揍礼部尚书的独子后......
所以侯爷作废了赵燕初名下一众钱庄银票,甚至从侯府临行前还搜了姜青的身,以免他偷偷携带金银财物。
收到赵燕初的信后,除却几身衣裳和日常器皿,姜青什么都没从侯府带出来。
“要不然,”姜青瞟一眼地上四碎的瓷器,试探性的打着商量道:“就按侯爷所说,登门去给礼部尚书家的儿子道个歉?”
赵燕初抛玩起另一只青玉瓷盏,朝他比划道:
“姜青啊,要不然猜这次你还能不能躲得过去?”
姜青马上聪明的噤声。
反手扣住瓷盏,赵燕初漂亮眉眼间浮出显而易见的烦躁。
他此番去锦州是受人之托拿件东西,谁知刚出锦州地界就被人追杀一路,好不容易弃马甩开追兵,最后却失足滚落山坡。
现下还要受他爹威远侯的胁迫,说什么不给那劳什子尚书之子登门道歉,就不允他回京。
笑话!
他赵燕初回京何时需要旁人允许!?
赵燕初拍桌站起,怒道:“等老子回去,就把姓吴的再揍一顿。”
姜青不敢露出丝毫不赞同神色,一个劲的跟着点头。
但现下问题是,没有银钱也没有马匹,他们总不能靠两条腿走回盛京吧?
“算了,先暂且饶他一时半刻,”赵燕初似乎也考虑到这个现实问题,抿唇换话题道:“我还让你打探齐湛的情况,他怎么样。”
姜青连忙回道:“世子前几日宫宴遇刺,听闻御医日日都在王府,似乎伤的很重,我递过两回信,但世子身边的毕安都说世子还未苏醒。”
既然人都没醒,回京倒也不急于一时。
赵燕初颔首淡淡“嗯”了一声,垂眸不小心瞥见自己的右手。
那里有两道弯弯的月牙状咬痕,结了层薄痂,洗漱时刺痛非常。
早前发现这道陌生伤口时,赵燕初一度以为自己记忆错乱了。
还有,他记得自己夜间一向少梦,但昨夜不知为何,稀里糊涂的总听见有人在他边上哭诉。
还叫嚷着什么七公子之类的。
赵燕初抬首环视一遍四处,托腮自语道:“莫非,这破庵里边有鬼?”
姜青诧异看来,但还没等他在屋里边找出任何异样,一阵喧闹便从外边远远传来。
此起彼伏的争执惹得赵燕初眉梢微挑,莫名生出三分兴致。
这庵庙虽然破小了些,但热闹倒不少。
两人一前一后的到了正堂,只见众人之间,一名蓝裙丫头正捂脸半伏在地,而侧边坐着的也是位熟人。
林嬷嬷本就生得一派刻薄样貌,眼尾斜斜吊起,眼白多过瞳仁,平日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活像淬了毒一般。
但此时她脸色却是一片煞白,抬手指人的那根手指都颤巍巍的端不稳。
“......你居然如此恶毒。”
话还没说完整,林嬷嬷就匆匆拍桌站起,一路疾步拨开众人不知去了哪里。
通过周围人的七嘴八舌,赵燕初勉强还原了半点事件始末。
原来是林嬷嬷早间惩治完人后反被下了泻药,可怜一把年纪,还要遭受如此奔波。
不知想到什么,赵燕初轻笑出声。
瞧林嬷嬷那副模样,怕是罪魁祸首又少不得遭顿责罚,不过也好,省的他再动手。
这心思刚起,半伏在地的蓝裙丫头就抬脸哭诉道:“真不是我,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呢......”
赵燕初一愣,下意识抬眸望去。
隔着人群,他不知为何,视线居然精准捕捉到了位于最后边的少女身上。
她身着浅墨素衣,乌发高高挽起,正抱手懒洋洋的眯眼往里边瞧。
巴掌大的小脸上明眸熠熠,顾盼流转间尽是灵气,还有唇角那抹十分明显的:
——幸灾乐祸。
谢朝盈热闹还没看够,头皮忽然一紧。
她眨眨眼,跟着那道存在感十分强烈的视线寻找过去,不期然便撞进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因还沉浸完美报复两人且未被发现抓包的欣喜中,她一时忘了昨夜他说过自己白日脑子有病的事情。
是以谢朝盈心无芥蒂的送出个灿烂笑容,然后开心主动的朝赵燕初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