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听不懂的词。
谢朝盈懵懵懂懂,只能凭借话里的转折之意猜出“敬谢不敏”或许不是什么好话。
想着谢家人方才的陌生目光,再联想爹爹数年来的寥寥书信,她心底蓦然生出一片自卑。
空有谢大小姐的名头,却连最基本的识文断字都不会。
往日寄回盛京的书信都是旁人代笔,爹爹肯定早就猜到她在庵内疏于修习。
怪不得都不肯对奴仆多交代两句大小姐的事情。
正值回京的关键时刻,谢朝盈心思格外敏感,情绪稍一起伏眼泪便似断了线一般的掉。
直把赵燕初看的目瞪口呆。
“......你哭也没用啊。”他一贯不会怜香惜玉,就算今日她把眼睛哭瞎,他也不见得会违心说半句同意的话。
可不是吗,哭有什么用,哭也不能让自己马上会识文断字,也不能让俞妙华得到惩罚。
她的眼泪一向如此泛滥却无用。
可这又不是她能控制的!
会识字难道就很了不起吗!
谢朝盈抹开泪珠,抬脚撞开他独自快步跑回庵中。
赵燕初被撞的肩膀一麻,又加之先前旧伤未愈,险些跌坐在地,还是匆匆赶到的姜青及时扶住了他。
捂着泛疼的胳膊,他不由再次在心中感慨到。
这个谢大小姐,不仅眼泪多的惊人,力气也是大的不一般。
不去参军还真是屈才了。
扶稳赵燕初,余光瞥见前方怒气冲冲的少女身影,姜青不由好奇发问:“这是为何?”
赵燕初闻言冷哼一声。
“还能为什么?因爱生恨!”
*
刚踏入正堂,谢朝盈便望见了面带菜色的林嬷嬷,或许是频繁去过太多次净房,她四肢软绵绵的,连立也立不住。
熬制好的汤药已送到许久,但林嬷嬷抬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的倚在椅上受着净空的服侍。
她精心研制的泻药,威力自不必多讲。
谢朝盈按照昨夜他给的建议,洗干净了琳琅的碗筷,又嘱咐小碗提前半炷香去叫琳琅过来用午膳。
也幸好两人自从来了月波庵就一直自持高贵,从不用庵中器物用膳。
跪了一上午的琳琅饿的昏头转向,也辨不清时辰,一头撞进厨房,许久才出来。
用完午膳不久,林嬷嬷便去了数次净房,等到郎中诊治出病症,早间刚被林嬷嬷掌掴过,又独自在厨房待了许久的琳琅自然成了头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如今琳琅和林嬷嬷一个中药一个被掌掴送回谢家。
而她身上清清白白,甚至因赤藤果的效果犹存,旁人都深觉她受了委屈,言语间多有安慰之意。
谢朝盈在原地站立半晌才抬脚走到林嬷嬷身前。
还不等她比划手势假意讨好林嬷嬷两句,后者已抬眼道:“大小姐,府里来信,再过两日我们便启程返京。”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的谢朝盈一时晕头转向。
不敢置信的将这话默念了两三遍,她喜出望外,难得真心的朝她扬起唇角。
还格外殷勤的接过净空手里的茶水递给林嬷嬷。
后者耷拉着眼皮接过茶杯,虚弱道:“大小姐若有什么需要带走的东西,也可提前收好。”
谢朝盈忙不迭点头。
回到自己屋子时,她还尚处在不切实际的欢喜中,只觉脚下都飘忽起来。
挑挑拣拣许久,还是没决定好要带什么东西回谢家。
“朝朝!”
窗外小碗的喊声将谢朝盈恍惚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把窗支起,招手让小碗过来些。
“我听别人说你再过两天就要离开庵里了,是真的吗?”
谢朝盈点头,小碗不由失望的拖长音调叹了口气,但她很快又摆手解释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些舍不得你,你回了盛京,还会回来看我吗?”
谢朝盈再度肯定的点头,她揉揉小碗额头,比划道:「当然会,等我安定下来,我就把你接来盛京。」
小碗欢呼一声,“盛京那么大,肯定有数不清的好吃的,到时候我要每个都试试。”
谢朝盈笑的更开心了些。
盛京有多少好吃的,其实她也并不清楚,不过若是说起零嘴,宁县才算是数不胜数。
她似乎也很久没有回宁县了......
思绪回转,谢朝盈继续毫不犹豫的应承下小碗这话。
似想到什么,她忽然起身做手势让小碗稍等,然后转身跑回屋中腾出许多物件,一股脑的往小碗怀中塞。
小碗“哇塞”一声,“这、这些都给我吗?这根银簪子和灯笼也给我?”
谢朝盈一向手巧,不管是扎风筝还是做灯笼,总是做的最好最快的那个,往日她虽也给了小碗许多做的物件,但几个最精巧的到底是舍不得送人。
小碗没想到今日谢朝盈居然将这些压箱底的东西都拿来送给她。
她被感动的眼泪汪汪:“朝朝姐姐,你真好。”
有东西拿就知道叫姐姐了,谢朝盈没好气地弹她脑瓜。
小碗得了便宜也不计较,只笑嘻嘻收紧手探头道:“朝朝要是还要做新灯笼,可以叫我来帮忙。”
谢朝盈愣了片刻,忽然后知后觉想到,这么久都没见到爹爹,她是不是也应该给他准备些礼物?
可是她有什么能送的呢?
等目送小碗离开,谢朝盈回到屋内,思索半晌后她踩上矮桌踮起脚,小心翼翼取出藏在房梁中的软布。
拨开藏青布匹,里边是两张薄薄的契书。
昔日娘亲缠绵病榻时,曾经把她叫到身前,郑重其事的把这两张契书交给她。
谢朝盈那时并不明白这两张纸到底有什么用,只是娘亲神情严肃,引得她也不由正襟危坐绷紧小脸。
“莺莺,这东西你自己收好,不要让旁人知晓。等你长大,去积福巷找燕姑,她会帮你拿回这两个铺子。”
“......爹爹也算旁人吗?”
娘亲沉默许久才摸着她乌发道:“算。”
谢朝盈敏锐察觉到一丝异样,顿时茫然落泪。
娘亲连忙抱住她,温声安慰:“和爹爹无关,只是因我没办法为旁人日后的行径做保,所以这契书,是娘亲能为你留下的最后一点退路。”
“莺莺,在你无法掌握它们之前,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即使这个人是你的亲生父亲。”
从回忆中抽身,谢朝盈默不作声的将契书捏的更紧,先前准备把这东西拿出来讨好爹爹的念头也悄无声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