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沉,夜色悄无声息弥漫。
谢朝盈房中的窗棂被人轻轻叩响,她放下瓷罐起身推开窗。
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庞映入眼帘。
谢朝盈支起窗架,弯眸向他笑了笑,后者也勾唇回了个浅淡笑意。
“可还顺利?”
虽是疑问,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担忧,尽是一片淡然的笃定,似乎就算不顺利也无妨。
他自会提供更周全的后招。
谢朝盈连忙点头,她现在越来越觉那什么离魂症果真害人不浅。
相较于白日,夜晚时分的他看上去简直聪明得多。
她好奇启唇:「你是不是晚间才会病愈,白日都会发病?」
辨出少女的言下之意,齐湛唇际笑意更深。
“嗯,”他没有半分要为赵燕初说好话的打算,“的确如此,所以白日若有冒犯的地方,还望谢姑娘谅解一二。”
谢朝盈了然颔首,而后开心的和他分享起林嬷嬷两人的惨状,言语间还不忘夸他料事如神,什么都能算准。
他说过离魂症发作时会没有相关的回忆,所以她与他说白日这些,应该也无妨吧?
但谢朝盈满满当当的腹稿才吐露过半就不由慢下来。
面前人眸光温和唇角带笑,倾听时的姿态无比认真,可不知为何,谢朝盈就是隐约发觉他有些不耐烦。
她垂眸,视线落在他右手。
他今夜穿的是件浅朱砂的圆领袍,腰间蹀躞带上垂着块镶金的挂坠。
臂上同色束袖缠的工整又漂亮,所以谢朝盈一眼便瞧见他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拨弄挂坠。
这个动作谢朝盈很熟悉。
她转而谈起那封信的事情:「下午你收到信的时候和我说让我等等,到时会帮我递口信给齐湛。」
「齐湛是谁?」
拨弄挂坠的指尖停滞下来。
“是个和我很相熟的人。”
因这个消息,齐湛眼底的笑意真切许多。
看来遇刺后,他的身体应是陷入了沉睡,好在无论是太子还是毕安,都必然会千方百计的唤醒他。
所以现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魂魄回体的法子。
但他只能在夜间顶着赵燕初的脸做事,实在不方便。
心思几转,齐湛的视线终又落到眼前的少女身上。
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她却抢先启唇:「你可以教教我吗?」
“教你什么?”
教她如何应对心怀不轨的人,如何像今日一样,达到目的却不落人口实。
教她如何变得聪明。
谢朝盈仰面殷切的看向他,脑海里浮现起午间林嬷嬷的惨状、琳琅的哭诉,甚至再远些,还有俞妙华那张装模做样的慈爱笑脸。
「我可以不需要你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也不需要你送我金银珠宝,你只要教我如何变得聪明就好。」
齐湛似笑非笑的睨她一眼。
“谢姑娘已然很聪慧了,”他轻声,“但若你想更进一步,倒可以与我做一桩交易。”
谢朝盈忙不迭的点头。
“等你回京后,你需时常与我相见,并且把我写的信件交到指定的人手上。”
“除此之外,离魂症的事情,也望姑娘守口如瓶。”
谈及交易内容,齐湛语气不再如方才那般淡然,而是添出不少冷硬。
谢朝盈不自觉挺直背脊,面上也认真起来。
等简略说尽自己需要她做的事情,齐湛收拢指尖,方才慢悠悠的问起午间的事情。
谢朝盈不再说琳琅两人的惨状,而是将林嬷嬷早上和她独处的细节和盘托出。
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林嬷嬷忽然就变了脸,明明之前百般刻薄,现下却主动示好。
难道真是因为害怕爹爹怪罪吗?
少女的唇形生得十分精致,线条流畅柔美,唇色红润,启合间贝齿隐约可窥。
她的哑疾应是持续了许久,所以再度尝试调动嗓子说话对她而言是个十分生疏的举动。
每个吞吐的字词,她都需要思忖半刻,然后斟酌试探性的“说出来”。
委实是太慢了些。
齐湛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因他糊弄人时格外娴熟,是以这点鲜少有人能看出来。
当下他的指尖便再度缓缓落在腰间玉坠之上。
“确实是有些蹊跷。”
玉器润泽,铸金的外纹复杂难辨,也不知赵燕初为何偏好这类的华丽摆件。
不过这纹理摩挲起来倒像是忍冬......
他一边颇有闲情逸致的揣测指尖饰物的花纹,一边挂着得宜浅笑继续询问:“那你信她说的话吗?”
谢朝盈摇头。
“听上去她似乎是对你有些投鼠忌器,她背后的主子对你怕是有所图谋。既有图谋,你回京路上倒是不必再怕她。”
谢朝盈又问,「要是真的有所图谋,那我该怎么办?」
“谢姑娘,”齐湛失笑,“这世上可没什么万全之策能帮你解决掉所有麻烦。”
话是这样讲,但谢朝盈仍难掩失望的垂下眸。
趁这个间隙,齐湛捏起腰间的挂坠瞥了眼,果然是忍冬纹。
视线划过袖口,他蓦地僵住,赵燕初平日穿的多是窄袖衣衫,这件也自然不例外,那方才他的动作岂不早被对面人瞧得一清二楚。
他唇际笑意微微减淡。
齐湛不太喜欢真实情绪被人发觉的滋味。
“其实仔细想想,好像有个法子很适合谢姑娘。”
谢朝盈扬眸看来。
“其实解决麻烦无外乎求援二字。若谢姑娘无援可求,可以试着先将水搅浑,大家都乱做一团,找你麻烦的人也就自顾不暇了。”
她抿唇点头,也不知听懂还是没听懂。
两人一时无言,晚风簌簌拂过衣摆,谢朝盈忽然启唇:「你还没同我说过你的名字。」
齐湛浅笑回她:“赵燕初。”
谢朝盈在心底念了两遍。
「谢谢你教我这些,赵燕初。」
齐湛看见她略带生疏的吐出“赵燕初”三字,一道的还有少女绚烂的笑靥和清亮的双眸。
他不知为何,心头忽生出点微末的不适。
这点不适促使他不自觉开口:“......我表字云卿。”
可一向粗枝大叶的少女此时却十分守规矩,连连摆手表示:「直接叫表字不妥,我还是唤你赵燕初吧。」
齐湛愣了一瞬,很快敛睫道好。
*
春雨淅沥,浇得桃花瓣片片零落。
不远处一抹艳色攀住墙头探出头来,有人爬上墙头折下那枝桃花。
毫无仪态的跨坐其上,谢朝盈举高花枝,透过间隙望着院外的两人。
自从林嬷嬷说了过几日回盛京后,翌日月波庵便来了一堆陌生人。
来人有男有女,仆妇们给她带来了许多漂亮的衣裳和首饰,还有两名丫鬟日日守着她为她梳发描眉。
比起之前的林嬷嬷,这堆人可谓和蔼许多。
不仅言辞恭敬,也从不拿繁复的规矩管束她的言行。
譬如现在,就算她爬树翻墙也不管。
“大小姐?”
“您小心些。”这念头刚起,底下两个丫鬟便一前一后的唤道。
送来为她梳妆的两个丫鬟一名翠袖一名琴心,两人行事做派都格外老练,对她也十分恭敬,让谢朝盈挑不出半分错处。
但越是这样,她越是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