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一个社团，他是跑腿打杂的干事，她是负责文稿的编辑。
经常为了出活动海报、写宣传稿熬到教学楼熄灯。
那时候，安静的教室里往往就剩他们俩。
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窗外是浓郁的夜色。
郑雪薇话不多，但做事极认真。
她改稿子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递给他资料时纤细白皙的手指。
偶尔被他的冷笑话逗得抿嘴一笑的样子.........都曾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而郑雪薇似乎也不讨厌他，甚至有些依赖。
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呢。
好像是大三那年。
郑雪薇拿到了去某顶尖高校交流的机会，朋友圈里开始出现一些他完全陌生的场景。
高级的学术会议，光鲜的社交场合，还有那些同样优秀、谈吐不凡的同伴。
而他，还在为下个月的饭钱发愁，为一份普通的实习机会挤破头。
看着郑雪薇越来越耀眼，像一颗逐渐远离轨道的星辰。
而自己还在原地，被生活的泥泞一点点拖拽。
他开始不再主动找她。
社团活动能避就避。
她发来的消息，从秒回到隔几个小时，再到隔天。
她似乎察觉到了，起初还会问一句最近很忙吗，后来，也就不再问了。
再后来，郑雪薇保研，出国。
朋友圈更新的频率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沉寂。
那段若有若无的联系，就像断线的风筝，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各自的生活里。
杨天齐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好久的T恤。
心里那点因为旧日身影而泛起的涟漪，渐渐平复下去。
变成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怅然还是释然的情绪。
杨天齐很快就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里面。
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整整八个多小时。
以前上班，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一眨眼一周就没了。
现在，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晃晃悠悠，不紧不慢。
他有点不习惯。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最后停在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上。
是一个挺老的手游，大学时和宿舍几个人一起玩的。
那会儿能打通宵，为了刷个装备，能省下好几天的饭钱。
工作后，就再也没打开过了。
每天下班累得只想瘫着，周末偶尔有点时间，也只想补觉。
游戏还留在手机里，只是图标上积了层灰。
不是真的灰，是那种被长久遗忘的感觉。
杨天齐盯着图标看了几秒，点了下去。
游戏启动的音效熟悉又陌生。
登录界面跳出来，他输入那个快忘光的账号密码。
加载圈转了半天，终于进去。好友列表一片灰暗，最后登录时间显示是987天前。
角色还穿着当年那套过时的装备，孤零零地站在主城。
周围是来来往往、光鲜亮丽的新玩家，没人看他一眼。
杨天齐操作着角色跑了几步，手指有点生疏。
接了以前卡了很久的一个任务，以前觉得难如登天，现在打起来，却觉得有点无聊。
打了十来分钟，他退了出来。
不是游戏变了，是他自己变了。
那种能为一套虚拟装备兴奋好几天的心情，好像再也找不回来了。
杨天齐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倒在床上。
床板很硬，硌得背疼。
阳光从那个小窗户斜射进来。
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出一块亮得刺眼的光斑，能看见无数灰尘在里面飞舞。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外卖软件。
以前点外卖，价格从低到高排序，盯着满减和红包算半天，最后往往选个最便宜的盖饭或者麻辣烫。
今天，他手指滑过那些熟悉的廉价店铺，直接点进了平时只看不点的品质专区。
招牌佛跳墙，黑松露牛排........价格贵得咋舌。
杨天齐看了几眼，最后还是点进一家评价不错的粤菜馆。
要了份至尊烧鹅饭，加一份虫草花炖鸡汤，又点了两个平时舍不得吃的点心。
结算的金额，他平时根本不敢想。
那现在杨天齐眼睛都没眨一下。
下单成功。
等待外卖的半个小时，他什么也没干，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脑子里空空的，没有想系统，没有想苏婉，没有想晚上的聚会，也没有想那辆宝马车。
就是纯粹的放空。
很快外卖就送到了，香味隔着塑料袋就飘了出来。
烧鹅皮脆肉嫩，油光发亮。鸡汤清亮，鲜得掉眉毛。
虾饺晶莹剔透，里面是大颗的虾仁。
杨天齐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很仔细。
味蕾被丰盈的滋味唤醒，胃里暖洋洋的。
连带着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角落，也似乎松了一点点。
吃完，把油腻的餐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
看着那个塞满泡面桶和廉价外卖盒的垃圾桶，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以后，不用再吃这些了。
...........
下午两三点，阳光正好。
杨天齐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刮了胡子。
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了些，下巴干净，虽然眼下还有点青黑，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在狭窄的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拿起床头柜上的钱包、钥匙和手机。
钱包瘪瘪的，里面只有几张零钱和证件。
想了想，把公司那把钥匙摘下来，扔进了抽屉。
然后杨天齐打开手机，叫了辆网约车。
目的地输入：宝悦宝马4S中心。
车来得很快。
是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
杨天齐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报了手机尾号。
车子启动，汇入午后的车流。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熟悉又陌生的店铺，行色匆匆的路人，拥挤的公交站台。
以前，他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为了赶公交小跑，为了省几块钱多走一站路。
现在，他坐在温暖的车里，看着窗外，心里很平静。
车子驶离老旧的城区，道路渐渐宽阔，高楼大厦多了起来。
最后，拐进一条干净整齐的街道，在一栋气派的玻璃幕墙建筑前减速。
“到了。”
司机说。
杨天齐抬起头。
“宝悦宝马”四个银光闪闪的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