歼20带来的冲击,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小草死水般的内心世界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那是一种混杂着后怕、震撼、以及一丝……名为“骄傲”的,陌生的情绪。
从那天起,她不再像之前那般胆怯和沉默。她会拉着陈卫国的衣角,指着电视里飞速驶过的高铁,小声地问:“爷爷,那个不用马拉的铁房子,也是咱们的吗?”
她会趴在窗边,看着夜晚城市里璀璨的霓虹,好奇地问:“那些比星星还亮的灯,晚上也一直亮着吗?要很多很多的煤油吧?”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轻轻地,却又精准地,扎在现代人的心上,提醒着我们,如今这光明璀璨、便捷安逸的盛世,并非与生俱来。
而随着身体的日渐康复,和对新世界的初步适应,另一个念头,开始在她小小的脑袋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爷爷,我们去找爹吧。”
这天,她一边笨拙地用勺子喝着一碗被她命名为“甜甜汤”的银耳羹,一边满怀期待地对陈卫国说。
“信送到了,鬼子也被打跑了,爹肯定已经回家了。我们去找他,把这个肉包子给他吃!”她指了指床头那个被她用保鲜膜一层层裹好,每天都要看上好几遍的,早已风干变硬的半个肉包子。
陈卫国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地揪紧。
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充满期盼的眼睛,所有“他已经牺牲了”的残酷真相,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好……我们找。”
一声令下,一场横跨八十八年时空,牵动了整个国家的“寻亲行动”,正式拉开了序幕。
华夏国家档案馆、军事博物馆、以及所有相关的历史研究机构,在接到最高指令后,立刻放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全部投入到了这场特殊的“寻人”任务中。
线索,只有两个。
一个名字:林锋。
一个番号:川军364旅,敢死连。
然而,当专家们一头扎进那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时,才真正体会到了这项任务的艰难。
“不行!三十年代的兵役登记制度太混乱了!”一名白发苍苍的军史专家,对着一堆泛黄发脆的档案,无奈地摇着头,“尤其是川军,很多部队都是临时拉起来的壮丁,别说详细的个人档案,很多人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外号!”
“我这边查阅了滕县和周边所有县的县志,叫‘林锋’的,一共有七个人!但是根据年龄和生平排查,没有一个对得上!”
“敢死连的番号也查不到!那场战役太惨烈了,整连整建制的牺牲,没有任何文字记录留下来,只有林锋连长那封血书是唯一的物证!”
一个个坏消息,接连不断地传来。
线索,仿佛在八十八年前那场惨烈的阻击战中,就已经被炮火彻底抹去。
看着电视里专家们愁眉不展的模样,小草眼里的光,一天天地,黯淡了下去。
她开始变得沉默,食量也减少了,经常一个人抱着那个冰冷的肉包子,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副失落的模样,让直播间里亿万“云爹妈”们,心疼得无以复加。
【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必须找到!一定要给小草一个交代!】
【官方查不到,我们就自己查!发动人民的力量!】
【我就是四川人!我老家就在当年川军出川的那个县!我明天就请假回老家,去问村里的老人!我就不信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成立“小草寻亲团”!线上线下同步进行!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就不信,我们十四亿人,还找不到一个英雄的痕迹?!】
一时间,一场由民间自发组织的,规模浩大的寻亲行动,在网络上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无数网友,化身福尔摩斯,开始在各大历史论坛、地方志网站、甚至是旧货市场上,疯狂搜寻任何与“川军”、“林锋”、“滕县之战”相关的蛛丝马迹。
更有无数四川、重庆等地的热心人,真的回到了自己的故乡,挨家挨户地去寻访那些九旬、甚至百岁高龄的老人,希望能从他们模糊的记忆里,打捞出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然而,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情的敌人。
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
寻亲行动,依旧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来自四川巴中市一个偏远山村的帖子,突然引爆了整个网络。
发帖人,是村里的一个年轻支书。
他说,村里有一位已经105岁高龄的曾祖奶奶,在看到小草的新闻后,整日以泪洗面,嘴里一直念叨着“锋娃子……是我的锋娃子……”
支书说,这位百岁老人,拿出来一张被她珍藏了近一个世纪的,早已泛黄卷边的……老照片。
照片,被紧急用最高清的设备扫描,第一时间传送到了金陵的军区总医院。
陈卫国将平板电脑捧到小草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丫头,你看看……看看这上面,有没有……有没有你爹?”
那是一张黑白集体照。
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古朴的城门,城门上,悬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依稀可以辨认出“誓死报国,驱逐倭寇”的字样。
照片里,是数百名穿着破旧军装,身形大多瘦削的年轻士兵。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即将奔赴沙场的决绝和……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有人扛着老旧的汉阳造,有人背着大刀,更多的人,手里空空如也。
但他们的眼神,却都像淬了火的钢,锐利,明亮。
这就是那支用草鞋和血肉,为国家趟出一条生路的,川军。
照片上的人影密密麻麻,很多人的脸都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模糊不清。
在场的所有专家,都屏住了呼吸。
让一个三岁的孩子,从这样一张模糊的,数百人的合影里,辨认出只存在于她记忆中的父亲,这可能吗?
小草的小脸,几乎要贴在了屏幕上。
她的小手指,在那一张张年轻而又陌生的脸上,缓缓地,一个一个地划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观察室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突然!
小草的手指,停住了。
她停在了照片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靠着城墙坐着的年轻士兵。他的脸藏在别人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但他却在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与周围所有人的凝重和决绝不同,他的笑容里,仿佛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和憨厚的傻气。
小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束熄灭了许久的光,再次从她眼底燃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虔诚地,抚摸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笑脸。
她的嘴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滴落在冰冷的屏幕上。
这一次,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重逢的,巨大的喜悦。
“爹……”
她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带着无尽委屈和思念的哭腔,喊出了那个字。
“是爹!!”
她指着那个士兵身上,一处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细节,大声地,向全世界确认。
“爹的袖子!他袖子上有一个补丁!是我娘……亲手给他缝上去的!”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为之动容。
她找到了。
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
她趴在平板电脑上,小小的身体因为喜悦而剧烈地颤抖着,她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笑脸,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父亲的温度。
“爹……丫头找到你了……丫头好想你……”
她不知道。
她完全沉浸在与“父亲”重逢的喜悦里,完全没有注意到,病房里所有的大人,都在这一刻,悄悄地转过了身,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更不知道。
就在刚才,那位年轻支书,在帖子的最后,附上了一段来自那位百岁老人的,最残忍的口述。
老人说,她一辈子都记得自己那个叫“锋娃子”的堂哥。
出川前,他还笑着对她说:“妹儿,等哥打跑了鬼子,就回来娶你!”
老人还说。
这张照片,是他们全村的后生,一起出川前拍的唯一一张合影。
而照片上的所有人……
在后来的滕县保卫战中……
全部,殉国。
无一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