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丫头找到你了……丫头好想你……”
小草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呢喃,像是一把把滚烫的沙砾,撒进了直播间亿万观众的心里,磨得血肉模糊,疼痛难忍。
她沉浸在与“父亲”重逢的巨大喜悦里,浑然不觉病房内早已是一片无声的泪海。那些平日里顶天立地的将军们,那些学富五车的历史学家们,此刻都像犯了错的孩子,悄悄地转过身,用手背胡乱地抹着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眼泪。
屏幕之外,更是山河同悲。
无数家庭的客厅里,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无数深夜不眠的年轻人,对着手机屏幕,哭到浑身发抖。
【找到了……又好像没找到……这他妈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重逢。】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她笑得有多开心,我的心就有多痛。谁去告诉她啊?不,谁也别去告诉她!】
【那个105岁的老奶奶……她等了那个叫“锋娃子”的堂哥一辈子……从青丝,到白发……】
【别说了,求求你们别说了。让我们,就让小草,再多开心一会儿吧。哪怕只有一会儿。】
陈卫国强行将那份写着“全员殉国,无一生还”的调查报告死死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他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找到了,丫头,咱们找到你爹了。”他蹲下身,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你看,全国人民都在帮你找,都找到了。”
为了稳住小草的情绪,也为了让她脆弱的身体能继续康复,在心理专家的建议下,陈卫国决定带她离开压抑的病房,去看看这个她父亲和叔伯们用生命换来的,崭新的世界。
一辆挂着最高级别通行证的红旗车,平稳地行驶在金陵市宽阔的马路上。小草穿着那身让她爱不释手的红色小棉袄,趴在窗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一切。
高耸入云的“碉堡”(高楼),流光溢彩的“画卷”(广告屏),还有那些跑得飞快的“铁盒子”(汽车)。这些曾经让她恐惧的东西,在果子哥的解释下,已经变成了一个个新奇有趣的名词。
她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一个三岁孩子该有的,纯粹的好奇与兴奋。
就在这时,车子经过一所小学。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一阵清脆、稚嫩、充满了勃勃生机的童谣合唱声,从学校里飘了出来,伴随着朗朗的读书声,像一首最动听的交响乐,瞬间吸引了小草全部的注意力。
她的小脸蛋几乎要贴在了车窗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座漂亮的,有着红色跑道和绿色草坪的“大院子”。她看见,有好多好多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漂亮衣服,在院子里奔跑、欢笑。
她看见,一间间明亮的屋子里,坐满了孩子,他们面前都摆着书本,手里拿着笔,正跟着一个大人,一字一句地念着她听不懂,却觉得无比神圣的文字。
小草的眼睛,前所未有的亮。
那是一种,比看到肉包子,比看到歼20,还要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
她呆呆地看了许久,直到车子快要驶过,她才猛地回过神,转过头,拉了拉旁边护士姐姐的衣角,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语气,小声问道:
“姐姐……那里……是学堂吗?”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对呀,那是我们的小学,就是你说的学堂。”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小草眼里的光更亮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卑和胆怯。她的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那里面坐着的,都是地主家的少爷小姐吗?”
“要很多很多的大洋……才能进去吧?”
“我……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女娃娃是不能进学堂的,会……会污了文曲星,要被浸猪笼的……”
一连串天真而又残忍的问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了车内每一个成年人的心脏。
护士姐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前排开车的警卫员,手猛地一抖,方向盘都差点没握稳。通过直播镜头听到这一切的亿万观众,更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
是啊,他们都忘了。
忘了在那个年代,“读书识字”是属于少数人的特权。
忘了在那个年代,“女子无才便是德”像一座大山,压得无数女性喘不过气来。
忘了如今这理所当然的九年义务教育,背后是多少先辈用血与泪铺就的漫漫长路!
【破防了……我今天一天的好心情,被这一句话全给干没了……】
【地主家的少爷……浸猪笼……我不敢想象,在她的世界里,上学是一件多么遥不可及,甚至会危及生命的事情。】
【我儿子今天还因为不想上学跟我闹别扭,我回去就让他把这段直播看一百遍!让他看看,他现在拥有的是什么!】
【别骂孩子了……我们有什么资格抱怨‘上学苦’?我们只是读了几本书,而小草的父辈们,是为了我们能安心读书,把命都读没了啊!】
护士姐姐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强忍着泪水,一把将小草搂进怀里,用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声音告诉她:
“不!小草,你听着!”
“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这里,没有地主,没有老爷!”
“只要是华夏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不管家里有钱没钱,都可以上学!都可以读书写字!”
“这是国家给每个孩子的权利!谁也夺不走!”
小草呆住了。
她的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这么庞大的信息。
不分男女?不要大洋?
这……这怎么可能?
这比神仙爷爷变出糖果,还要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车子,已经回到了军区总医院。
下车的时候,小草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晚饭时,面对着厨房精心准备的、她最爱吃的“甜甜汤”,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拨弄着。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因为找到了父亲的照片,心事重重。
夜深了,陈卫国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准备等她睡着再离开。
“丫头,有什么心事,跟果子哥说。”他苍老的手,轻轻抚摸着她枯黄的头发。
小草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卫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突然,她从被窝里伸出小手,紧紧地抓住了陈卫国那满是皱纹和伤疤的大手。
她抬起头,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出了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与父亲无关的愿望。
“爷爷……我……我想读书……”
“我想学写字……”
陈卫国的心,猛地一颤。
只听见小草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哭腔,继续说道:
“我不想当睁眼瞎了……”
“爹的信,是血写的……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村里的叔叔伯伯们,从家里收到信,都要请识字的先生念。可先生念的,和他们心里想的,不一样……”
“我想自己学。学会了……”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
“学会了……我就能给爹写信了……”
“我想告诉他,丫头在这里,每天都能吃上白面馒头,还能吃肉包子,管够……”
“我想告诉他,咱们有自己的铁鸟了,比鬼子的还厉害,再也不用怕炸弹了……”
“我想告诉他……他换来的这个世界……有多好……”
话音落下,陈卫国再也绷不住了。
这位九旬老人,俯下身,将这个让他心碎到骨子里的孩子,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任由滚烫的老泪,打湿她小小的肩膀。
他没有说“你爹收不到了”。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重重点头。
“好!咱们学!”
“爷爷请全天下最好的先生来教你!”
第二天,一道加急的最高指令,从军区总医院,送往了华夏教育部。
而小草的病房里,也多了一张小小的课桌,和一套崭新的文具。
在全国人民的注视下,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国宝级书法家,亲自走进了病房。他握着小草那只瘦得只剩下骨节的小手,将一支崭新的铅笔,塞进了她的手心。
“孩子,想写什么?老师教你。”
小草握着那支对她而言,比枪还要沉重的笔,手抖得厉害。
她看了看温柔的老师,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陈卫国爷爷。
最后,她低下头,看着洁白的纸,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也不是“爹”,而是父亲军装袖标上,那个她看了无数遍,早已刻在灵魂里的符号。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模仿着记忆中的模样,在纸上,一笔一划,极其艰难地,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却又充满了力量的方块字。
——“中”。
华夏的“中”。
那一刻,笔落,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