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1:52:28

陆执前脚刚走,后脚崔令柔身边的翠珠便皮笑肉不笑地立在了听雨轩门口,那嗓音像是刮着锅底的铁勺:“陶姨娘,夫人有请。既入了府,这晨昏定省的规矩,可是不能废的。”

陶桃还没从陆执那个要把人吞了的吻里缓过神来,迷迷瞪瞪就被塞进了一件素得发青的衣裳里,还没等微雨把早膳端上来,人就已经站在了兰香苑的青石板地上。

院子里静得吓人。

崔令柔坐在廊下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个人,而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她身后一左一右立着两个冷面嬷嬷,那脸拉得比驴还长,手里拿着戒尺,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气。

“开始吧。”崔令柔淡淡吐出三个字,抿了一口茶。

赵嬷嬷往前一步,那双吊梢眼上下打量了陶桃一番,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屑。“姨娘出身乡野,不懂规矩也是有的。夫人仁慈,特意让老奴来教教姨娘,怎么走道,怎么行礼,怎么伺候主母。”

“走道?”

陶桃原本还在肚子里骂陆执是个骗子,说好让她多睡会儿,结果人一走这群老巫婆就来了。可一听这话,她眼珠子骨碌一转,来了兴致。

她在清山村的时候,那是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好手,走道谁不会?

“这有啥难的?”陶桃把袖子一撸,露出半截莲藕似的白臂膀,笑嘻嘻道,“嬷嬷你快教,教完了我是不是能去玩了?”

赵嬷嬷脸皮抽了抽,举起手里的戒尺“啪”地敲在旁边的小几上。

“放肆,把袖子放下来,大户人家的女子,行不露足,笑不露齿,哪像你这般……这般没皮没脸。”

陶桃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放下袖子,心里嘀咕着,不就是把袖子推上去吗,怎么到这就成没皮没脸了?

这要是没脸没皮,那村里收割庄稼的时候,那些大娘嫂子们岂不是都该羞得钻地缝去了?

“顶一只碗,走那个直线。”赵嬷嬷指了指地上画出的一条白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盛满水的细瓷碗,往陶桃头上一搁。

陶桃觉得好玩,这不就是村里过年时候杂耍艺人玩的把戏吗?

她顶着碗,脚下生风,像只轻盈的小猫,噌噌噌几步就走到了头,碗里的水愣是一滴没洒。

“好了。”陶桃把碗拿下来,得意地冲赵嬷嬷扬了扬下巴,“我走完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赵嬷嬷和另一个钱嬷嬷对视一眼,脸色更黑了。

这哪里是大家闺秀的莲步轻移?这分明是猴子下山。

“重来,”钱嬷嬷厉喝一声,“步子迈得太大,裙摆动得太厉害,腰扭得像什么样子,这般轻浮,以后如何伺候爷?重走。”

陶桃的笑脸僵住了。

一次,两次,三次。

“步子大了!”

“肩膀歪了!”

“眼神不要乱飘!”

“再来!”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陶桃早饭没吃,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腿肚子也开始打转。那种一开始的新鲜劲儿早就被消磨干净了,剩下的只有满肚子的起床气。

就算陶桃在迟钝也明白这是故意折腾她。

当赵嬷嬷不知多少次喊出“重来”的时候,陶桃不干了。

“啪”地一声。

那一碗水被陶桃直接墩在了地上,水花溅湿了赵嬷嬷那双千层底的布鞋。

“我不玩了!”

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毫无形象地翘起二郎腿,揉着发酸的小腿肚,气呼呼道,“你们这就是故意找茬,我就算是个木头人,这么走也得散架了。”

“反了!反了!”赵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陶桃的鼻子骂道,“你个乡野村妇,竟敢顶撞教习嬷嬷?这是夫人的命令,你敢不从?”

一直没说话的崔令柔此时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凉凉地扫过来,声音轻柔却带着钩子。

“陶姨娘,既进了陆府,就要把那乡野习气彻底拔干净。若是学不好,今儿个的午膳,怕是也免了。”

清山村每年都会因为干旱和雪灾肆虐而庄稼颗粒无收,饿的时候,百姓只能去啃树皮,咽草根。

所以陶桃最怕的就是饿肚子。

一听不让吃饭,她那是真急了。

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全是火气,直勾勾地盯着崔令柔,声音脆生生的。

“我学还不行吗,但是学也得学对的不是吗?”

崔令柔捏着茶盏的手一顿。

“你的意思,这不对?”

“当然,”桃桃点头,“这嬷嬷非让我走得像个木头桩子,一步只能迈半个脚掌大,还不能晃。我要是真这么练成了,夫君想喝口水,我都得挪个半个时辰才能把水端过去,到时候水都凉透了。”

周围的丫鬟们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把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却忍不住耸动。

“噗嗤。”

不知是哪个没规矩的小丫鬟,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这一声笑,像是往滚油锅里溅了一滴水,瞬间炸开了兰香苑死寂的空气。

崔令柔胸口起伏,指尖都在颤抖,这陶姨娘简直就是一颗铜豌豆,煮不烂,锤不扁。

她缓了缓自己的情绪。

“陶姨娘既然觉得顶碗走步是杂耍,那咱们就学点高雅的。”

她转头吩咐赵嬷嬷:“去,把书房里的《女戒》取来,再备上笔墨纸砚。今日不练走了,改练字。陶姨娘什么时候抄完一遍,什么时候吃饭。”

陶桃一听不用像猴子一样顶碗了,顿时松了一口气,把二郎腿一放,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写字?这个行,只要不让我像个僵尸一样蹦跶就行。”

半个时辰后。

院子里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凝重。

崔令柔坐在石凳上,一手扶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疼意像是有人拿着针在脑子里扎。

而在她身边陶桃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趴在桌上。

她那只拿惯了镰刀和锄头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那支价值不菲的狼毫笔,不是握,是攥,就像攥着一只扑腾乱跳的大公鸡的脖子。

“陶姨娘,”崔令柔的声音有些发飘,那是气的,“你这是在……画符吗?”

陶桃抬起头,原本白净的小脸上此刻东一块西一块全是黑墨汁,活像只在大灶底下钻过的花猫。

她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指着面前那张惨不忍睹的宣纸,理直气壮道:“夫人,这笔太软了,根本使不上劲儿。”

崔令柔探头看了一眼。

那上好的宣纸上,哪里有什么女戒?只有一团团黑乎乎,张牙舞爪的墨团子,有的像被踩扁的蜘蛛,有的像断了截的蚯蚓,墨汁力透纸背,直接糊满了整张桌案。

“你写的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那个字吗?”陶桃委屈地指着书上的字,“上面是个头,下面是个腿,我寻思着这字长得歪瓜裂枣的,我就给它摆正了点。”

“那是卑字?”崔令柔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不识字?”

陶桃把笔往笔山上一搁,笔尖甩出的墨汁好巧不巧,正正溅在崔令柔那身流光锦的裙摆上,晕开几点刺眼的黑梅。

“不识得啊。”

陶桃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带着几分坦荡。

“我家只有弟弟读过书,我是女娃,爹娘说女娃不用识字,能分得清麦苗和韭菜就行。”

崔令柔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她让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姑抄女戒?这就好比让牛去弹琴,让猪去绣花。

“那你刚才为何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陶桃瞪圆了眼,“你让我写,我就写呗。我寻思着这大户人家的规矩怪,兴许画画也算写字呢。”

“你……”崔令柔捂着胸口,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是想用女戒里的规矩道理来压一压陶桃的野性,让她知道什么是三从四德,什么是低眉顺眼。

结果倒好,这丫头不仅不认字,还把这也当成了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