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一桌子的“墨团子”和陶桃那双无辜得像林间小鹿似的眼睛,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罢了。”
崔令柔起了身,那一身流光锦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人却走到了陶桃身后。
“手伸出来。”
陶桃眨巴眨巴眼,乖乖把那只沾满墨汁的小黑爪子伸了过去。
下一刻,一只温软如玉的手覆了上来。
崔令柔的手极凉,却又透着股细腻的软,轻轻握住陶桃的手,将那狼毫笔重新摆正。
“握笔要虚,掌心要空,不是让你去锄地,使那么大蛮劲做什么?”
崔令柔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冷梅香,不冲鼻,反而好闻得很。
随着她的动作,笔尖在宣纸上缓缓游走,原本那个张牙舞爪的卑字,竟真的慢慢有了个人样,撇是撇,捺是捺。
“这个字念卑,意思是谦卑,顺从。”崔令柔低声教着,“女子在夫家,便要如这字一般,懂得低头。”
陶桃没太听懂那什么低头不低头的道理,她只觉得身后贴着的人软乎乎的。
那股子冷梅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像极了小时候冬天里,阿娘把她抱在怀里,一边给她缝补破袄子,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阿娘的手也是这样,虽然粗糙了些,但那是让人安心的温度。
陶桃心里头原本竖起的那几根刺,莫名其妙就软趴了下来。
她忍不住稍稍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崔令柔温热的胸口,小声嘟囔了一句:“夫人,你身上真香,跟俺娘一样。”
崔令柔握笔的手猛地一颤,笔尖在那“卑”字底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毁了一纸的端庄。
她垂眸,看着怀里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神色复杂难辨,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没推开她。
“专心些。”
这一练,便是一整日。
日头西斜,金红的余晖洒满了兰香苑的青石地。
陶桃虽然写出的字依旧像是被鸡爪子刨过,但好歹能分清哪个是头哪个是脚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这一天过得竟比在村口掏鸟窝还要充实些,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精神抖擞。
反观崔令柔,此时已是累得腰酸背痛,原本端庄的发髻都觉得有些沉重,扶着额角坐在紫檀椅上,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那是真的累。
教这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比绣那一整幅的百鸟朝凤图还要耗人心血。
“夫人,喝口茶润润嗓子。”
翠珠端着茶盏上前,目光狠狠剜了一眼还在那里对着宣纸傻乐的陶桃,压低了声音愤愤道,“奴婢瞧着,这陶姨娘分明就是故意的,装疯卖傻,借机折腾夫人,也就是夫人您心善,才由着她这般胡闹。”
崔令柔摆摆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疲惫,“行了,少说两句。”
是不是装的,她看得出来。
那双眼睛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若是装的,那这陶桃的心机便深得太可怕了。
陆执踏着暮色回到听雨轩时,院子里冷冷清清。
没有那个欢快得像只小雀儿似的身影扑上来,也没有那声脆生生的“夫君”。
“人呢?”
陆执解下身上的官袍,眉头微蹙。
红蕊连忙上前接过,小心翼翼道:“回大人,陶姨娘和微雨姐姐还在兰香苑呢,说是夫人留了姨娘学规矩,这一日都没回来。”
还在兰香苑?
陆执眉心那道折痕更深了些,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崔令柔那个性子他是知道的,最是重规矩,桃桃那样跳脱的性子,怕是这一日没少受罪。
一想到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小丫头可能正跪在地上哭鼻子,陆执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了一下,泛起一股子燥意。
他转身便往外走,步子迈得有些急。
陆执刚踏进院门,脚步便是一顿,预想中的哭闹责罚并未出现。
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崔令柔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那张墨迹斑斑的宣纸在指点着什么。
而陶桃,那个平日里在他面前只会撒娇耍赖的小东西,此刻正搬了个小马扎,乖乖巧巧地坐在崔令柔膝边。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得有些刺眼。
陶桃仰着头,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崔令柔的侧脸,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崇拜的亮光,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那种眼神……
专注、依赖、毫无防备。
陆执原本急切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那是他的桃桃。
这丫头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懵懂和畏惧,何曾有过这样全心全意的信赖?
一股子名为嫉妒的酸水,咕噜噜地从心底冒了出来,瞬间淹没了那点温润的伪装。
她怎么能用这样的眼神看别人?
“爷来了!”
眼尖的翠珠猛地瞧见立在院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脸上涌起一阵狂喜,连忙高声提醒。
这一嗓子,惊破了廊下那点子温馨。
崔令柔身子一僵,原本有些柔和的面容瞬间便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得体。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眼底有一瞬间闪过属于妻子的惊喜。
她还以为这辈子陆执都不会来这。
可那点惊喜还没来得及在心头晕开,就被陆执那一双只盯着陶桃看的眼眸给浇灭了个干净。
是了。
他定是来寻人的。
崔令柔嘴角的笑意微微发苦,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福身行礼:“夫君。”
“桃桃。”
陆执看都没看崔令柔一眼,只冲着那个还坐在马扎上发愣的小丫头伸出了手,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抗拒的命令意味,“过来。”
陶桃这才反应过来。
“夫君!”
她噌地一下跳起来,半点没察觉到陆执眼底的那抹阴鸷,反倒是像个献宝的孩子,抓起桌上那张鬼画符似的宣纸就冲了过去。
“你看!你看!”
陶桃一把拉住陆执那只保养得宜的大手,把那张纸往他脸上一怼,得意洋洋道,“这是我写的,夫人教我的。”
那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黑乎乎的一团,依稀能辨出个字形,却胖得像个发福的馒头。
陆执原本积了一肚子的郁气,在看到这丑得别致的字,再看看陶桃那副“快夸我,我是天下第一聪明”的傲娇小模样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笑,如冰雪消融,春风拂面。
“嗯,聪明。”
陆执反手握住她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心的墨渍,眼底的阴霾散去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宠溺,“我家桃桃最是聪慧,第一次便能写成这样,已是极好的。”
站在一旁的崔令柔看着这一幕,捏着手帕的手指紧了紧。
“累了一天了吧?”
陆执旁若无人地替陶桃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柔声道,“走,回听雨轩,叫膳房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说着,他牵起陶桃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自始至终,未曾给过崔令柔一个正眼。
兰香苑的风,似乎比别处更冷些。
崔令柔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口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夫君……”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乞求,“这时辰也不早了,既然来了,不如就在妾身这里用个晚膳吧?小厨房里备了夫君爱喝的鸭汤,已经炖了一下午了。”
翠珠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夫人今日教导姨娘也是辛苦,连午膳都没怎么用好……”
陆执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崔令柔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刚要开口拒绝,却感觉手掌被人用力挣开了。
“我不走。”
陶桃一把甩开陆执的手,几步蹿回到崔令柔身边,十分自然地挽住了崔令柔的胳膊,整个人都快挂在她身上了。
“我要在夫人这里吃饭。”
陆执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再看看那个为了口吃的,为了个女人就毫不犹豫抛弃他的小没良心的,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清山村有地牛,这里有崔令柔。
这丫头……什么时候能把他的位置给摆正一下?
看着陶桃那副“你不答应我就坐地上打滚”的架势,陆执叹了口气,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妥协。
“好。”
他走上前,重新站在两人面前,目光却依旧只锁在陶桃身上,声音低沉而危险。
“既然桃桃想吃,那便留下吧。”
崔令柔身子微微一颤,被陶桃挽着的手臂有些僵硬,心底却是五味杂陈。
留是留下了。
可却是托了一个妾室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