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晚膳,吃得兰香苑满室寂静,唯有陶桃啃排骨的动静,清脆得有些刺耳。
那一盘糖醋小排,大半都进了陶桃的肚子。
小丫头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藏食的仓鼠。陆执坐在她身侧,不仅没动筷子,反倒是一手支着下颚,另一只手拿着方素帕,时不时替她擦去嘴角的酱汁。
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人溺毙在里面。
崔令柔坐在一旁,面前是一碗早已凉透的鸭汤。
她看着陆执。
不说成婚后,只说成婚前,她便从未见过他为谁这般低眉顺眼过。
陆执低笑了一声,指腹蹭过陶桃柔软的唇珠,声音轻得不像话,“若是积了食,晚上又要哼哼唧唧喊肚子疼。”
陶桃咽下最后一口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整个人软绵绵地往椅背上一靠,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
“困了……”
她嘟囔着,半点规矩也不讲,竟是身子一歪,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瞅着就要往桌角上磕。
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脸侧。
陆执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全是宠溺,顺势将人揽进了怀里,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崔令柔握着汤匙的手指紧了又紧,指节泛着青白。
她终于忍不住,放下了汤匙,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温馨。
“夫君。”
崔令柔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声音温婉,“妾身瞧着,爷是真心疼爱陶姨娘。”
陆执闻言,并未抬头,只是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陶桃的后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没有否认,甚至连一句场面话的遮掩都懒得给。
崔令柔心头一刺,柔声道:“既是真心喜欢,陶妹妹如今也入了陆家的门,又是个这般讨喜的性子。妾身想着,下个月便是宗祠春祭,是不是该开了族谱,将陶妹妹的名字添上去?”
纳妾虽是常事,可能上族谱的妾室,那便不是一般的玩意儿了,那是正儿八经入了陆家宗族眼里的半个主子,以后生了孩子,身份也要高出一截。
站在一旁的翠珠闻言,眼珠子都瞪大了,刚想开口阻拦,却被崔令柔一个眼神制止。
陆执抚摸陶桃后背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在陶桃面前总是含情脉脉的眸子,此刻看向崔令柔时,却如深潭般幽冷,不起一丝波澜。
“不必。”
两个字,清冷淡漠,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凉薄。
崔令柔一怔,以为他是顾忌家族门第,毕竟陶桃出身乡野,身份实在低微,便试探着劝道:“虽说陶妹妹出身低了些,但只要爷喜欢,老夫人那边妾身去说……”
“我说,不必。”
陆执打断了她的话。
他垂眸,看着怀里睡得正香,还在咂巴嘴的陶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深的弧度。
“我自有打算。”
没等崔令柔回过神,陆执已经站起身来。
他动作轻柔地将早已熟睡的陶桃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陆执丢下这一句,甚至没再多看崔令柔一眼,抱着人便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那背影决绝,将这一室的冷清,全都留给了身后的女人。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兰香苑里那种压迫感才随之散去。
“夫人!”
翠珠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忍不住了,她几步上前,替崔令柔撤去那碗冷掉的汤,“您也太心善了,竟主动替那陶姨娘求上族谱。”
“不过,爷连族谱都不愿让她上,说明根本就没把她当成正经的陆家人,不过是一时新鲜,图个乡野丫头的野趣罢了。等这股新鲜劲儿过了,还不是任由夫人您拿捏?”
翠珠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陶桃失宠后的凄惨模样。
崔令柔却没说话。
她静静地坐在紫檀椅上,目光落在刚才陆执坐过的地方,那里的茶盏还冒着一丝余热。
真的是这样吗?
因为出身低微,所以不配上族谱?
因为只是一时新鲜,所以不愿给她名分?
“翠珠。”
崔令柔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见过陆执……那样抱过谁吗?”
翠珠一愣:“什么?”
“那样小心,那样……怕被人抢了去。”
崔令柔闭了闭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刚才陆执拒绝时的眼神,她不认为陆执是在敷衍。
或许他真的有自己的筹谋。
“夫人,您想多了吧?”翠珠不解地看着自家主子,“不上族谱,那死了都没地儿埋,这算哪门子疼爱?”
“但愿……”崔令柔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里,“是我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