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1:53:07

这一个月来,陆府上下都看明白了风向。

只要陶姨娘在兰香苑,陆执那双矜贵的脚,便一定会踏进这院门。

此刻,窗外海棠初绽,屋内却是一派诡异的和谐。

崔令柔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看似在看,实则半个字都没入眼。她的余光,全落在不远处那张铺着软烟罗的贵妃榻上。

陶桃正盘腿坐在上头,毫无半点规矩。

她手里捧着一碟子金丝枣糕,吃得碎屑掉了一身。

“姐姐,这个真甜,你也吃。”

陶桃见崔令柔看过来,弯起那一双如新月般的眸子,献宝似的捏起一块,就要递过去。

她这一个月过得舒坦,只觉得崔令柔是顶顶好的人,不打不骂,有好吃的还总叫她来,比陆执还要让她喜欢。

崔令柔拿着账册的手微微一紧,脸上却浮起那惯常的温婉笑意,刚要开口,门帘便被人一把掀开。

一阵带着寒意的风灌了进来,紧接着便是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陆执回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绛紫色的官袍,显然是刚下朝连衣服都没换便过来了。那张清俊如玉的脸上,原本带着几分朝堂上的肃杀,却在目光触及榻上那小小一团时,瞬间冰雪消融。

“怎么又在吃冷食?”

陆执大步上前,甚至没看一眼正准备起身行礼的崔令柔,径直走到榻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探了探陶桃的额头,又去摸她的手。

“手这样凉。”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却更多是无奈。

陶桃缩了缩脖子,把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枣糕藏在身后,小声道:“大老爷,我不冷。”

“叫什么大老爷?”陆执在她身旁坐下,长臂一伸,便将人整个圈进了怀里,也不嫌那枣糕的碎屑弄脏了他昂贵的官袍,“没规矩,叫夫君。”

陶桃脸一红,哼哼唧唧半天,才憋出两个字:“夫……夫君。”

陆执低笑一声,胸腔震动,震得陶桃半边身子都酥了。他捉住她藏在身后的手,就着她的手,将那半块残糕咬进嘴里。

“嗯,是挺甜。”

他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陶桃,仿佛吃的不是枣糕,而是她这个人。

这一幕,刺得崔令柔双目生疼。

她僵立在一旁,维持着半蹲行礼的姿势,膝盖已经有些发酸,可那两人仿佛在周围筑起了一道墙,将她,将这满屋子的下人,统统隔绝在外。

“爷,”翠珠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故意提高了声音,“夫人还行着礼呢。”

陆执这才像是刚发现屋里还有旁人一般,侧过头,那眼底的温柔顷刻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淡漠的疏离。

“起来吧。”

声音冷淡,判若两人。

崔令柔深吸一口气,借着翠珠的搀扶站起身,强笑道:“爷今日回来得早,妾身让人备了您爱喝的……”

“不必了。”

陆执打断了她,目光重新落回怀里那个正偷偷擦嘴的小丫头身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她腰间的流苏。

“我带桃桃回听雨轩。”

说罢,竟是一刻也不愿多留,拉着陶桃便往外走。

陶桃冲崔令柔挥手:“姐姐,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陆执脚步一顿,大掌在她的手掌轻拍了一捏,惩罚似的:“玩什么玩,明日给我老实待着。”

屋子里瞬间静得可怕。

“啪”的一声,崔令柔手中的账册狠狠摔在了地上。

翠珠跪在地上,伸手去捡那账册,指甲却深深掐进了纸页里。

凭什么?

陶姨娘坐没坐相,吃没吃相,连字都不识一箩筐,竟能让那一向不染凡尘的陆执,做到这般地步。

陆执那样爱洁的人,竟就着咬过的半块枣糕吃了下去,她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条精心绣制的荷包,眼底那如毒草般疯长的嫉恨。

她自小就跟着夫人,琴棋书画,识文断字,样样不落。

本想着夫人若是有了身孕不便伺候,自己便是那最合适的通房人选,甚至能抬了姨娘。

只要能攀上陆执这棵大树,哪怕是做个侍妾,也比配给府里的小厮强上百倍。

可如今,陶桃的出现,就像一块巨石,硬生生砸断了她的青云路。

只要那个陶姨娘在,爷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旁人。

“翠珠。”

头顶上传来崔令柔疲惫的声音,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翠珠连忙收敛心神,将账册双手呈上,扶着崔令柔坐回圈椅里,“夫人,您当心身子。”

崔令柔没接账册,只是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那里早已没了人影,只余下满室还没散去的属于陆执身上的淡淡苏合香气。

“以后,别再去请陶姨娘过来了。”

她闭了闭眼,指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也不必再去听雨轩送东西。”

翠珠手一顿,猛地抬头,“夫人?这怎么行!若是任由那陶桃这般没规矩下去,丢的可是咱们陆府的脸面,更是打您的脸啊!”

“脸面?”

崔令柔自嘲一笑,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刚才陆执临走前那冰冷的一瞥,到现在还让她心悸。

没有明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在警告她。

不许再找陶姨娘。

“可是……”

“好了,我累了,扶我去内室歇着吧。”崔令柔摆摆手,不愿再多言。既然争不过,那便不争了,守着这正妻的名分,总归是饿不死的。

翠珠咬着唇,不甘心地扶着崔令柔进了内室。

待服侍崔令柔睡下,翠珠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站在廊下,望着听雨轩的方向,眼底那原本被压下去的火苗,此刻却烧得更旺了。

不叫陶姨娘来?

那怎么行!

陶姨娘不来兰香苑,陆执便更不会踏足这里半步。见不到陆执,她这辈子都要老死在这后宅里做一个伺候人的奴婢。

若是日后陶姨娘再生下个一男半女,这陆府哪里还有夫人和她的容身之地?

不行,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翠珠在廊下来回踱步,手里的帕子被绞得死紧。

春日的风带着些许料峭的寒意,吹得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算算日子,三日后,便是陆家宗祠的春祭大典。

按照陆家的规矩,所有陆氏子孙都要到场,但有一个铁律,除嫡系女眷外

妾室是不得入宗祠,更不得在祭祀时露面。

老夫人可是出了名的严苛古板,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即便爷再如何宠爱,孝字大过天,他也护不住一个冲撞了祖宗,气坏了母亲的妾。

翠珠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说不定,老夫人一怒之下,直接将人赶出府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为了夫人,也为了她自己的前程。

她转身招来一个小丫鬟,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去,想办法把听雨轩倒夜香的王婆子给我叫来,就说我有赏钱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