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正在外间绣花,听见动静,放下绷子走了出去。只见院门口探头探脑地站着个眼生的小厮。
“这位姐姐,小的是前院伺候的,”那小厮见微雨出来,连忙迎上前,压低声音道,“小的领了爷的吩咐,来听雨轩让姐姐去趟私库,取两匹云锦并一盒珠钗,给陶姨娘。”
微雨心中生疑:“ 为何不直接让私库的管事送,反倒差你来寻我?”
“这……小的也不清楚,许是祭祀事务繁杂,爷走的急,便交代了小的过来传个话。”小厮赔着笑脸,眼神却有些闪烁。
微雨心中疑虑更甚,陆执向来行事周全,若真要送东西,怎会派个前院的小厮来传话,又是给陶姨娘的东西,怎么这也该是石岩去吩咐才对。
小厮见微雨不说话,便急道:“姐姐若不信,可随小的去私库对验腰牌。”
微雨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纹,她回头看了一眼内室,见陶桃还在熟睡,便道:“罢了,你带路吧。”
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
“微雨?”
陶桃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却连微雨的影子都没见着。
“奇怪,去哪儿了?”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平日里微雨就像她的影子,从未离开过她半步,更别提不打招呼就消失。
桌上摆着早就凉透的早膳,那糖蒸酥酪也没了往日的诱人色泽。
陶桃胡乱塞了两块糕点,那种心慌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刚想去院门口张望一下,便听见假山后头有几个路过的婆子在那嚼舌根。
声音压得低,却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就在刚才,宗祠那边出了大事。”
“哎哟,这大好的日子,能出什么事?”
“听说是个不懂规矩的丫鬟,也不知怎么混进去的,竟冲撞了前来观礼的贵人,把祭祀用的福酒都给打翻了。”
“嘶……打翻福酒?那可是大不敬的死罪,老夫人怕是要气疯了吧?”
“可不是嘛!听说那丫鬟,当场就被扣下了,正要行家法呢……”
陶桃心里“咯噔”一下。
会是微雨吗?
红蕊才刚迈进院门,就听见假山那头那几个粗使婆子在那儿嚼舌根。
“烂了舌根的东西。”
她手里端着铜盆,几步走上前去,盆里的水晃荡出来溅湿了鞋面也不顾,厉声呵斥道。
“大清早的就在这儿胡沁什么?若是让姨娘听见了,仔细揭了你们的皮!”
那几个婆子吓了一跳,听雨轩里,虽说是微雨跟前伺候陶姨娘,但红蕊才是管事的大丫鬟。
她们哪里还敢顶嘴,缩着脖子讪讪地散了。
红蕊轻哼一声,转过身来,脸色却还没缓过来。一抬眼,便瞧见陶桃正立在廊下,单薄的身子在风里摇摇欲坠,一张脸惨白得像这深秋落下的霜。
“姨娘?”红蕊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铜盆快步迎上去,伸手去扶她,“外头风大,您怎么穿这么单薄就出来了?手怎么这样凉,可是哪里不舒服?”
陶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反手死死攥住红蕊的手腕。
“红蕊,你见着微雨了吗?”
红蕊被掐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只当她是还没睡醒寻不见贴身人慌了神,便道:“微雨姐姐?奴婢方才去打水的时候,瞧见前院来了个眼生的小厮,把微雨姐姐叫走了。”
“前院……小厮……”
陶桃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
刚才那两个婆子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里。
“红蕊,”陶桃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一丝侥幸的希冀,“若是……若是这府里的丫鬟冲撞了贵人,会怎么样?”
红蕊没多想,顺嘴便道:“咱们府里规矩大,若是冲撞了贵人,轻则发卖出去,重则直接乱棍……”
说到一半,红蕊猛地住了口。
她看着陶桃那双盈满惊恐的大眼睛,瞬间反应过来陶桃在怕什么。刚才那几个婆子说的“打翻福酒的丫鬟”,再加上陶姨娘问有没有见过微雨……
“呸呸呸!奴婢这张嘴!”红蕊连忙轻轻给了自己一下,换上一副笑脸宽慰道,“姨娘您别听那些婆子瞎说。微雨姐姐可是爷跟前的管事丫鬟,也就是半个主子。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有爷在,借旁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微雨姐姐一根手指头。”
“红蕊,我们去宗祠那边偷偷看一眼,好歹让我安心。”
“姨娘,使不得。”红蕊吓坏了,若是平日也就罢了,今日可是春祭大典,宗祠重地,哪里是姨娘和她这个丫鬟能乱闯的,“那边现在全是族中长辈,爷也在那儿,咱们去了……”
“就看一眼,确认没事,我们就回来。”眼泪把陶桃那张精致的小脸冲刷得更加楚楚可怜,像是一朵被雨打湿的海棠花,“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
说着,她松开手,提起裙摆就要往院外冲。
“姨娘。”
红蕊看着陶桃那不管不顾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发慌。
她虽没接触陶姨娘多久,但也知道这位陶姨娘在爷心里的分量。
爷平日里看着温润如玉,可那是有洁癖的主儿,旁人碰过的东西都要扔了,唯独对这位陶姨娘,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上次陶姨娘不过是被针扎了一下手,爷就沉着脸把针线房的管事都给换了。这要是让陶姨娘哭着跑出去,或者在这儿哭坏了身子,等爷回来,这听雨轩上下怕是谁都别想活。
“好……好,奴婢带您去,您别哭。”红蕊一咬牙,心想反正横竖是个死,不如赌一把爷对姨娘的宠爱,“奴婢这就带您去宗祠外头候着,只是咱们只能远远地看一眼,千万不敢惊动了里面。”
……
此时,陆氏宗祠。
青烟袅袅,肃穆沉闷。
上百个牌位层层叠叠地供奉在高台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按照规矩,只有正室夫人和陆家嫡系男子方可入内祭拜,其余女眷皆候在二门外。
崔令柔一身正红色的衣服,端庄地扶着老夫人站在回廊下。她微垂着眼睑,神色淡然,仿佛一尊没有悲喜的菩萨。
只是这平静之下,却隐隐有些暗流涌动。
站在她身侧的翠珠,虽然极力低着头,那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外头的小径上瞟,手指也不安地绞着帕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一幕,正好落在了崔令柔的眼里。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翠珠一眼,心下生疑。翠珠是她的陪嫁丫鬟,向来稳重,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还没等她细想,站在最前面的老夫人突然开了口。
“令柔。”
老夫人手里拨弄着那串紫檀佛珠,眼睛并未睁开,声音却冷得像是这宗祠里的青石板,透着一股子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压。
“媳妇在。”崔令柔心里一紧,连忙恭敬应道。
“身为当家主母,需得耳聪目明,治下严谨。”老夫人淡淡道,语气不辨喜怒,“若是身边的人都管不好,何以执掌中馈?”
崔令柔心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分辨老夫人话里的深意,便听得里头传来了司礼官高亢的唱词,而身边的翠珠身子猛地一抖。
崔令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宗祠外的回廊尽头处,一抹娇嫩的桃粉色身影正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在这满目肃穆的青灰黑白中,扎眼得令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