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桃拉着红蕊,两人躲在月洞门旁的石狮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红蕊,这里头在唱什么?”
红蕊稍稍定下神来,仔细听了听里头司礼官那抑扬顿挫的唱词。
“皇天后土,佑我陆氏,绵延万世,福泽深厚……”那声音平稳高亢,没有半点被打断的慌乱。
红蕊心头的一块大石猛地落了地。
“姨娘,您听,这是祈福诵,若是真有人打翻了福酒,那就是触怒祖宗的大罪,司礼官得立马停下来念请罪文才是。”
陶桃听得云里雾里,眨巴着挂着泪珠的睫毛:“什么诵?什么文?”
“哎呀我的好姨娘,意思就是里面顺顺当当的,没出事。”红蕊不敢大声,只是飞快地解释,“若是微雨姐姐真在里面闯了祸,这会子早该乱套了。现下仪式照旧,说明根本就没人打翻了福酒。”
“那些婆子说的都是道听途说来的杂话。”
“真的?”陶桃吸了吸鼻子,透出一丝憨气,“微雨没事?”
“千真万确。”红蕊掏出帕子给陶桃胡乱抹了一把脸,“趁着还没人发现,咱们快走。这宗祠重地,要是被老夫人瞧见了,那才是真要掉层皮。”
陶桃一听微雨没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一松,乖乖地点头:“好,那我们走快些。”
两人转过身,蹑手蹑脚地就要沿着来时的小径溜走。
翠珠,眼角的余光一直死死锁着门口。
见那抹桃粉色竟要转身离开,她心头那团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走了?
怎么能走?
按着陶姨娘那个只想着吃的猪脑子,不是应该火急火燎的冲进去闹得鸡飞狗跳才对?
怎的听了两句唱词,反倒要走?翠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偏生那桃粉色身影已转身迈步,竟半分犹豫也无。
翠珠心一横,也不管还在祭祀中,突然身子一歪,手里的帕子失手掉落,恰好借着捡帕子的动作,像是刚瞧见门口似的,惊讶地低呼出声。
“呀!那不是陶姨娘吗?”
这声音不大,却在这只有唱词声的寂静宗祠里,尖锐得像是一根针刺破了紧绷的鼓面。
更要命的是,她这话里透着的惊讶与疑惑,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无辜,又恰好能传进前头老夫人的耳朵里。
“怎么这时候跑这儿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急事?”
正闭目捻着佛珠的老夫人,手上动作猛地一顿。那双浑浊却凌厉的眼骤然睁开,两道寒光直直射向门口。
一身不合时宜的粉裙,发髻微乱,像是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正鬼鬼祟祟地在外面乱窜。
老夫人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黑云压城。
“放肆。”
短短两个字,从老夫人齿缝里挤出来,不大声,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压,听得人膝盖发软。
崔令柔一直低眉顺眼地站在老夫人身后,此刻见状,心里也不由的替陶桃捏了把汗。
她不喜欢陶桃是真,但抛开陆执的缘故,她却也挺喜欢陶桃。
“母亲息怒。陶姨娘她……她出身乡野,平日里最是天真烂漫,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许是……许是在园子里贪玩,迷了路,这才误闯了过来。”
老夫人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气极反笑,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天真烂漫?那就是不知轻重。
出身乡野?那就是上不得台面。
贪玩迷路?这是把庄严的祭祖大典当成了儿戏。
“好一个天真烂漫,好一个迷了路。”
她冷哼一声,那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刮在那个正在离开的身影上。
“陆家百年清誉,规矩森严,岂容一个妾室如此没脸没皮地践踏,若是今日不罚,往后我陆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岂能安息。”
“现下祭祀未完,”老夫人转过头,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丫鬟吩咐。
“让几个婆子悄悄的把那个不懂规矩的东西给我拿下,先押到荣安堂去,让人好生看管着。等祭祀结束,我亲自教教她,什么是陆家的规矩!”
“是。”
荣安堂的地砖是也是上好的青石磨出来的,透着一股子渗进骨缝里的凉意。
这里不比听雨轩,听雨轩的地龙烧得旺,哪怕是赤着足踩在上面,也是温温软软的。
陆执怕她冷,还在卧房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此时此刻,陶桃才惊觉,这陆府竟是这样冷得吓人。
“跪下。”
一声厉喝,伴随着风声骤至。
陶桃还没反应过来,膝弯处便遭了一记闷棍。
“啊……”
她痛呼出声,那拿着沉香木手杖的老嬷嬷是个练家子,下手极黑,专挑人最软最疼的地方打。
陶桃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那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
膝盖骨像是要碎裂一般,疼得她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可倔强的脾气又让她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红蕊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张开双臂死死护住身后疼得缩成一团的陶桃。
自从被调去听雨轩,红蕊便知道,爷把陶桃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别说是打了,就是平日里磕着碰着一点皮,爷都要心疼半天,又是吹气又是上药的。
“老夫人……老夫人饶命。”
“今日之事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看好姨娘,要罚就罚奴婢,求老夫人开恩,别打姨娘。”
红蕊一边磕头一边哭求,额头撞在青石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没几下便红肿了一片。
坐在上首紫檀木雕花大椅上的老夫人,手里捻着那串也是紫檀木的佛珠,眼皮子耷拉着,看都没看红蕊一眼。
在她眼里,丫鬟是贱籍,这爬床上位的妾室,也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都算不得正经主子。
“拉开。”
老夫人声音冷淡,仿佛在说拂去一粒灰尘。
立刻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上前,像是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红蕊的后领,将她硬生生拖到了一旁。
“放开我!我不走!你们别打姨娘……”红蕊挣扎着,却被那婆子一巴掌扇在脸上,嘴角顿时渗出血丝,只能呜咽着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拿着手杖的李嬷嬷,满脸横肉,眼中闪烁着施虐的快意,举起手杖还要再打。
陶桃到底不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梗着脖子站了起来,直接将李嬷嬷一把推倒在地上,那双杏眼里烧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倔强火苗。
“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跪?凭什么要被你们打?”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惊住了,就连站在老夫人身侧伺候的崔令柔,此时也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倏地睁大,盯着堂下那个一身粉裙,狼狈不堪却还要犟嘴的女子。
“你……你……你说什么?”
老夫人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阴森得吓人,“没做错事?”
“就是没做错。”
陶桃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委屈憋回去,大声分辩道:“祭祀没受影响,我和红蕊也没进宗祠的大门,怎么就成了不懂规矩?怎么就要挨打?”
她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不懂。
在清山村,只有偷了人家的鸡,踩坏了人家的苗,那才叫犯错,才要挨打。
她只是看了一眼,怎么就是滔天大罪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陶桃,那一串名贵的紫檀佛珠被捏得咯吱作响。
“陆家百年世族,书香门第,怎么就进了你这么个……这么个不知廉耻,胡搅蛮缠的东西。”
老夫人重重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在乱跳。
“那是宗祠,是供奉列祖列宗的地方,只有正室嫡妻和陆家子孙方可踏足,你一个卑贱的妾室,别说进去,就是在那周围转悠,那都是脏了祖宗的地界。”
“还敢顶嘴?还敢狡辩?”
老夫人怒极反笑,那眼神里透出的嫌恶,像是在看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野了些,没想到竟是个朽木不可雕的。也是,若是好人家的女儿,怎会自甘下贱给人做妾?”
这话如同一根刺,狠狠扎进陶桃心里。
她不明白,难道她不是陆执的媳妇?不是老夫人的儿媳妇吗?
可还没等她开口,老夫人接下来的话,却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了她的软肋上。
“果然是乡野村妇生出来的下作种子,小门小户,没家教就是没家教。你那爹娘也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能教出什么好女儿?生出你这么个既蠢又坏,毫无廉耻的东西,我看他们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窝子的卑贱货色。”
陶桃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有人辱骂她的的阿爹阿娘。
阿爹阿娘是世上最好的人。
阿爹会为了给她买头花,去山上采一整天的药,阿娘会在冬夜里把她的脚揣在怀里捂着。
他们虽然穷,虽然不识字,但他们清清白白,从来没有害过人!
“你不许说我阿爹阿娘。”
陶桃猛地抬起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红着眼睛冲着高高在上的老夫人吼了回去。
“我阿爹阿娘才不是下作种子,他们是好人,我不许你骂他们。”
“你说我就说我,为什么要扯上我阿爹阿娘!你们陆家有钱了不起吗?有钱就能随便骂人父母吗?这就叫有规矩吗?我看你这规矩,学得也不怎么样!”
这几句话喊出来,整个荣安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一向淡定的崔令柔,此时也惊得微微张开了嘴,错愕地看着那个挺直了脊背的陶桃。
疯了。
陶姨娘,今日怕是活不成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冒出的念头。
老夫人被气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竟是一时半会儿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陆府说一不二,就是陆执在她面前也是恭恭敬敬的,何曾被人指着鼻子这样骂过?
“好……好……好得很。”
老夫人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地朝陶桃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滚烫的茶水夹杂着碎瓷片,在陶桃身侧炸开。一块锋利的瓷片划过陶桃的手背,瞬间沁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陶桃疼得瑟缩了一下,却依然死死瞪着老夫人,半步不退。
“成何体统,简直是成何体统!”
老夫人颤抖着手指着陶桃,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那是权威受到挑战后的歇斯底里。
“来人,给我掌嘴,狠狠地掌她的嘴,打烂这张没规矩的嘴,我看她还敢不敢在这里撒野。”
“给我打!打死了,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