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江城,空气里已经有梅雨季的黏腻前兆。
陆家老宅的茶会定在下午三点,许晞特意选了条烟粉色的蓬蓬裙,裙摆撑得恰到好处,衬得腰身纤细。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蓬松的卷发披在肩头,唇釉选了最显气色的蜜桃色。
“我们小晞今天真漂亮。”母亲在身后帮她整理裙摆,语气里满是宠溺。
“那是,”许晞对着镜子眨眨眼,“去陆家可不能给姐姐丢脸。”
许清歌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旗袍,素雅端庄,她站在门厅等许晞见她下楼,温柔地笑,“很适合你。”
“必须的!”许晞挽住姐姐的手臂,“我可是代表我们许家门面的。”
车开进陆家老宅时,庭院里已经停了不少车。穿过那道爬满紫藤的回廊,主宅大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隐约的谈笑声。
许晞迈过门槛的瞬间,厅里的声音静了静。
几道目光投过来。
她扬起最标准的甜笑,跟在姐姐身后半步,蓬蓬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古典雅致的大厅里,添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清歌来了。”陆夫人迎上来,先牵住许清歌的手,目光随即落在许晞身上,“这位就是小晞吧?常听清歌提起,真人更可爱。”
“陆伯母好。”许晞乖巧地打招呼,声音清亮,“姐姐也常说起您,说您特别有品位。今天一看,这厅里的陈设果然雅致。”
陆夫人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这孩子真会说话。”
几句寒暄间,又有几位陆家长辈过来。许晞一一问候,几位夫人拉着她问东问西,从学校专业聊到喜欢的画家,她都对答如流。
“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伶俐,”一位穿着香云纱旗袍的长辈感慨,“哪像我们那时候,见人都害羞。”
“小晞是学艺术的吧?”另一位问,“难怪气质这么好。”
许晞只是笑,眼睛弯成月牙。
余光里,她看见姐姐被引向大厅另一侧。那里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背对着这边,身形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衬衫。
大约十分钟后,许清歌朝她招手。许晞对几位长辈抱歉地笑了笑,提着裙摆走过去。
人群让开一条缝隙,许晞第一次看清陆砚尘的正脸。
和财经杂志上的照片不太一样,真人更清瘦,肤色偏白,眉眼间有股书卷气,但轮廓很深,下颌线干净利落。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像一棵雪松。
“砚尘,这是我妹妹许晞。”许清歌温声介绍。
“陆先生好。”许晞主动伸出手,笑容灿烂,“常听姐姐提起您。”
陆砚尘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力道很轻一触即离。
“许小姐。”他的声音偏低。
“叫我小晞就行,”许晞眨眨眼,“家里人都这么叫。”
陆砚尘没接话,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许清歌适时开口:“小晞,带你认识一下几位…”
接下来的半小时,许晞像只花蝴蝶一样在大厅里穿梭。
她和每一位长辈打招呼,记住每个人的称呼和喜好,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偶尔有同辈的年轻人过来搭话,她也应对得宜,聊艺术,聊旅行,聊最近上映的电影。
所有人都喜欢她,长辈觉得她活泼可爱,平辈觉得她有趣好相处。
只有一次,她停下来取果汁时,无意中侧过脸。
陆砚尘站在不远处的窗边,正和一位长辈说话,侍者端着托盘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抬手示意不用,袖口随着动作滑下一截。
许晞的视线定住了。
在他左手腕骨上方,黑色表带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痕迹。
颜色很淡,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快速擦过,新鲜的程度最多不超过一天。
一个生活优渥,教养完美的继承人,手上怎么会有这种痕迹?
她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陆砚尘就在这时转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半个大厅,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极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许晞立刻扬起笑容,举了举手里的果汁杯,用口型说了句“谢谢款待”。
陆砚尘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许晞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没变,可心脏跳动的节奏,悄悄变了。
她端着果汁,走向落地窗外的露台,这里没有人,许晞靠在栏杆上,喝了口果汁。
唇角无声地扬起,这个下午,终于不那么无聊了。
暮色渐沉,露台上的光线暗了下来,许晞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小姐。”
许晞转过身,蓬蓬裙摆跟着划出一个弧度,“姐夫也来透气?”
“嗯。”陆砚尘走到栏杆边,和她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听你姐姐说你是艺术生。”
许晞点头“是啊,我在美院大二。你也喜欢艺术吗?”
陆砚尘转眼看她,“略懂。”
“那您喜欢哪位画家?”许晞追问眼睛亮晶晶的“我学油画的,总想听听不同人的看法。”
“维米尔。”
许晞眼底的光微微闪了闪。
维米尔是十七世纪的荷兰画家,以室内场景闻名,但几乎没有激烈的情感,只有日常的诗意和平静。
完美符合陆砚尘此刻呈现给世界的形象。
“真巧,”许晞笑起来,“我也喜欢维米尔,不过最近更喜欢霍珀。”
她顿了顿观察他的表情。
陆砚尘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为什么?”
“因为霍珀的画里有故事。”许晞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维米尔的画是静止的,但霍珀那些空荡荡的餐厅,深夜的加油站,旅馆房间里的男女,画面是静止的,可觉得下一秒就要发生什么,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更让人着迷。”
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天光,露台上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陆砚尘沉默几秒后开口,“霍珀的画里,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孤独里。”
许晞的心脏轻轻一跳,“对啊。可那种孤独很美,不是吗?像一种自愿选择的囚禁。”
陆砚尘转过来,“你很敏锐。”
许晞的笑容更甜了:“学艺术的人嘛,总得有点观察力。不然怎么捕捉细节?”
陆砚尘没接话。
又一阵风吹过来,许晞的裙摆被吹得轻轻晃动。
“外面凉,”陆砚尘忽然说,“进去吧。”
他说完转身先一步推开了露台的门。
许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