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1:58:15

六月初的江城,空气里已经有梅雨季的黏腻前兆。

陆家老宅的茶会定在下午三点,许晞特意选了条烟粉色的蓬蓬裙,裙摆撑得恰到好处,衬得腰身纤细。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蓬松的卷发披在肩头,唇釉选了最显气色的蜜桃色。

“我们小晞今天真漂亮。”母亲在身后帮她整理裙摆,语气里满是宠溺。

“那是,”许晞对着镜子眨眨眼,“去陆家可不能给姐姐丢脸。”

许清歌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旗袍,素雅端庄,她站在门厅等许晞见她下楼,温柔地笑,“很适合你。”

“必须的!”许晞挽住姐姐的手臂,“我可是代表我们许家门面的。”

车开进陆家老宅时,庭院里已经停了不少车。穿过那道爬满紫藤的回廊,主宅大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隐约的谈笑声。

许晞迈过门槛的瞬间,厅里的声音静了静。

几道目光投过来。

她扬起最标准的甜笑,跟在姐姐身后半步,蓬蓬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古典雅致的大厅里,添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清歌来了。”陆夫人迎上来,先牵住许清歌的手,目光随即落在许晞身上,“这位就是小晞吧?常听清歌提起,真人更可爱。”

“陆伯母好。”许晞乖巧地打招呼,声音清亮,“姐姐也常说起您,说您特别有品位。今天一看,这厅里的陈设果然雅致。”

陆夫人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这孩子真会说话。”

几句寒暄间,又有几位陆家长辈过来。许晞一一问候,几位夫人拉着她问东问西,从学校专业聊到喜欢的画家,她都对答如流。

“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伶俐,”一位穿着香云纱旗袍的长辈感慨,“哪像我们那时候,见人都害羞。”

“小晞是学艺术的吧?”另一位问,“难怪气质这么好。”

许晞只是笑,眼睛弯成月牙。

余光里,她看见姐姐被引向大厅另一侧。那里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背对着这边,身形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衬衫。

大约十分钟后,许清歌朝她招手。许晞对几位长辈抱歉地笑了笑,提着裙摆走过去。

人群让开一条缝隙,许晞第一次看清陆砚尘的正脸。

和财经杂志上的照片不太一样,真人更清瘦,肤色偏白,眉眼间有股书卷气,但轮廓很深,下颌线干净利落。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像一棵雪松。

“砚尘,这是我妹妹许晞。”许清歌温声介绍。

“陆先生好。”许晞主动伸出手,笑容灿烂,“常听姐姐提起您。”

陆砚尘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力道很轻一触即离。

“许小姐。”他的声音偏低。

“叫我小晞就行,”许晞眨眨眼,“家里人都这么叫。”

陆砚尘没接话,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许清歌适时开口:“小晞,带你认识一下几位…”

接下来的半小时,许晞像只花蝴蝶一样在大厅里穿梭。

她和每一位长辈打招呼,记住每个人的称呼和喜好,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偶尔有同辈的年轻人过来搭话,她也应对得宜,聊艺术,聊旅行,聊最近上映的电影。

所有人都喜欢她,长辈觉得她活泼可爱,平辈觉得她有趣好相处。

只有一次,她停下来取果汁时,无意中侧过脸。

陆砚尘站在不远处的窗边,正和一位长辈说话,侍者端着托盘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抬手示意不用,袖口随着动作滑下一截。

许晞的视线定住了。

在他左手腕骨上方,黑色表带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痕迹。

颜色很淡,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快速擦过,新鲜的程度最多不超过一天。

一个生活优渥,教养完美的继承人,手上怎么会有这种痕迹?

她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陆砚尘就在这时转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半个大厅,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极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许晞立刻扬起笑容,举了举手里的果汁杯,用口型说了句“谢谢款待”。

陆砚尘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许晞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没变,可心脏跳动的节奏,悄悄变了。

她端着果汁,走向落地窗外的露台,这里没有人,许晞靠在栏杆上,喝了口果汁。

唇角无声地扬起,这个下午,终于不那么无聊了。

暮色渐沉,露台上的光线暗了下来,许晞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小姐。”

许晞转过身,蓬蓬裙摆跟着划出一个弧度,“姐夫也来透气?”

“嗯。”陆砚尘走到栏杆边,和她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听你姐姐说你是艺术生。”

许晞点头“是啊,我在美院大二。你也喜欢艺术吗?”

陆砚尘转眼看她,“略懂。”

“那您喜欢哪位画家?”许晞追问眼睛亮晶晶的“我学油画的,总想听听不同人的看法。”

“维米尔。”

许晞眼底的光微微闪了闪。

维米尔是十七世纪的荷兰画家,以室内场景闻名,但几乎没有激烈的情感,只有日常的诗意和平静。

完美符合陆砚尘此刻呈现给世界的形象。

“真巧,”许晞笑起来,“我也喜欢维米尔,不过最近更喜欢霍珀。”

她顿了顿观察他的表情。

陆砚尘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为什么?”

“因为霍珀的画里有故事。”许晞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维米尔的画是静止的,但霍珀那些空荡荡的餐厅,深夜的加油站,旅馆房间里的男女,画面是静止的,可觉得下一秒就要发生什么,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更让人着迷。”

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天光,露台上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陆砚尘沉默几秒后开口,“霍珀的画里,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孤独里。”

许晞的心脏轻轻一跳,“对啊。可那种孤独很美,不是吗?像一种自愿选择的囚禁。”

陆砚尘转过来,“你很敏锐。”

许晞的笑容更甜了:“学艺术的人嘛,总得有点观察力。不然怎么捕捉细节?”

陆砚尘没接话。

又一阵风吹过来,许晞的裙摆被吹得轻轻晃动。

“外面凉,”陆砚尘忽然说,“进去吧。”

他说完转身先一步推开了露台的门。

许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