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许晞回宿舍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浅蓝色直筒牛仔裤,帆布鞋。她把长发扎成高马尾,背上画具和邀请函,在校门口拦了辆车。
“师傅,去松云山庄。”
车子驶离市区,沿着盘山公路向上,松云山庄在城郊半山,是李牧云大师隐居创作的地方,平时少有访客。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灰墙黑瓦的中式院落前。
院门古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松云居”三个字,笔力遒劲。
许晞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抬手敲了敲门环。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站在门内,穿着素净的棉布衫,“您找谁?”
许晞从信封里抽出那张邀请函,双手递过去,“您好,我是许晞,来找李老师上私人课的。”
妇人接过邀请函,看清上面的字样和印章后,明显愣了一下。
她抬头重新打量许晞,目光在她年轻的面孔和衣着上停留了几秒,“请进。”妇人侧身让开,语气恭敬了些,“李老师在画室,您稍等,我去通报。”
许晞跟着她走进院子,院内别有洞天。青石板路两侧种着翠竹,一汪浅池里几尾锦鲤悠游,假山错落,环境清幽得仿佛与世隔绝。
妇人引她到正厅坐下,奉了茶,便转身往后院去了。
许晞捧着茶杯,厅内陈设简朴,墙上挂了几幅李牧云早年的风景小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松木味。
没过多久,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式褂子的老人从后院走来,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正是李牧云。
许晞立刻站起身:“李老师好。”
李牧云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了一眼她放在一旁的画具,“许晞?”
“是。”
李牧云沉吟片刻:“他们托了不少关系,才弄到这张邀请函。她说你对绘画有热情,天赋也不错。”他顿了顿,直直看向她,“但我这里的课,不是用来哄小姑娘开心的。你确定你是来学画的,而不是来走个过场?”
问题很直接,许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李老师,我是来学画的。”
“为什么想学画?”
许晞想了想回答,“因为画画的时候,我觉得自由。”
李牧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跟我来。”
他带着许晞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画室。
画室很大,三面都是落地窗,光线极好。墙上,地上,画架上,到处都是完成或未完成的作品,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浓郁。
“坐。”李牧云指了指窗边的位置,“今天不教你技巧,你画我看着。”
许晞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放下画具,支好画架,铺上画布。
画什么?
她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池锦鲤正悠闲地游着,阳光透过竹叶洒在水面,碎金般晃动。
她调了颜色,开始画。
水波的纹理,竹影的疏密,锦鲤游动时身体的她画得很专注,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李牧云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安静地看着那幅尚未完成的画。
“听说你刚拿了个比赛第一。”他忽然开口。
“嗯。”
“画的是什么?”
“《破茧》,一幅抽象作品。”
李牧云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眼前这幅写实风格的池塘小景上,“比赛画抽象,私下画写实,你倒是切换自如。”
许晞没说话。
“绘画和做人一样,”李牧云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有时候需要面具,有时候需要真实,但最重要的是,你得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戴着面具,什么时候在做自己。”
他回过头,目光深沉:“你还年轻,路还长。”
许晞心头一震,李牧云说完那句话,便回到了许晞的画板前。
他指着画面上池水与锦鲤交界处的一处笔触“这里,太硬了,水是柔的,鱼也是活的,你的线条却像刀刻。”
许晞凑近看,确实,那一笔她当时想着要表现光影对比,下手重了。
“试试看,用笔尖轻轻扫过去,让颜色自然过渡。”
李牧云从她手里接过画笔,蘸了点稀释的钴蓝,在调色板上试了两下,然后在画布边缘示范了一笔,颜色从深到浅,柔得像雾,水汽氤氲的感觉立刻就出来了。
许晞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她接过笔,小心翼翼地调整那个区域。笔尖轻盈地扫过,一遍,两遍,生硬的边缘慢慢化开,水波的柔润感浮现出来。
“这里也是,”李牧云又指向竹影的部分,“影子要有层次,不能一片死黑,竹叶缝隙透下的光呢?被你吃掉了?”
许晞抿着嘴,重新调了颜色,在阴影里加入极细微的灰绿和暖黄,画面瞬间有了呼吸感,竹影活了。
她一点就通,修改得很快,李牧云站在旁边看着,偶尔提点一两句,不再多说。
一个多小时过去,那幅池塘小景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多了灵气,细节经得起推敲,整体又很舒服。
“好了,今天差不多。”李牧云看了眼窗外天色,“明天同样的时间过来。”
“谢谢李老师。”许晞恭敬地放下画笔,开始收拾画具。
李牧云点点头,先一步离开了画室。
许晞把画具收拾好,又对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才背上包,轻手轻脚地退出画室,穿过回廊,往院门走去。
经过正厅时,她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李牧云的声音:“你找的这苗子不错,灵气足,一点就透。”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想必您会喜欢,所以我也算还了个人情。”
许晞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是陆砚尘。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画具包的背带,厅内,李牧云笑了笑“只有人情这么简单?”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陆砚尘平静无波的声音:“李老说笑了。”
许晞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调整呼吸装作刚收拾完的样子,快步走向院门。
保姆已经等在门口,为她打开门,“许小姐慢走。”
“谢谢。”许晞点头,走出院子。
这才是陆砚尘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