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政没理会墙角那个仍在徒劳挣扎的男人。
他走进卧室，目光落在窗台的三脚架和那个微型摄像头上。
接收器就在旁边的电脑桌上，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证明它正在工作。
凶手在杀人后，还会好整以暇地保留着一个正对着死者住所、并且仍在运行的摄像头？
这不合逻辑。
“队长，这小子就是凶手吧！人赃并获啊！”霍光亭压着男子的肩膀，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蔡子兴也差不多，他觉得这案子破得有点太顺利了，顺利得不真实。
周政把那个微型摄像头从三脚架上拧下来，连同接收器一起拿到了客厅，放在那张堆满外卖盒的茶几上。
“放开他。”周政说。
“啊？”霍光光和蔡子兴都愣了。
“我说，放开他。”
霍光亭松开了手。
那个叫罗响的男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手腕上的铐子分外显眼。
他看着茶几上的摄像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我……我就是好奇……我什么都不知道！”罗响的声音发着抖。
“偷窥他人隐私，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行政拘留十五天。”周政的语调平铺直叙，像是在念一条新闻简报。
罗响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但如果你跟对面那起命案有关，性质就变了。”周政拿起那个小小的摄像头，在手指间把玩，“那就是刑事案件。这东西，就是物证。”
“不！不关我的事！真不关我的事！”罗响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就是个偷窥狂，我就是个变态，但我不是杀人犯！”
为了证明自己只是个变态，他也是拼了。
“拿出证据。”周政说。
“证据？”罗响懵了。
“证明你只是偷窥，没干别的。”
罗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电脑桌前，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移动硬盘，双手奉上。
“警察大哥，所有我拍的视频都在这里面！全都在！我就是看看，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干！”
他又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翻出微信，“我还跟她……跟她有过一次……就在上个月，在酒店！有付款记录！我真没杀她啊！”
周政接过硬盘，没有看他手机上的记录。
“你这种胆子，也只配偷窥。”周政说出一句结论，“杀人，你不敢。”
一个杀人犯，不会在警察破门而入的瞬间，第一反应是尖叫和挣扎，而不是思考如何脱罪。
一个杀人犯，更不会把能证明自己罪行的核心证物，如此轻易地交出来。
周政把硬盘递给蔡子兴。
罗响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队长，真放了？”霍光亭还是有点不甘心。
“一个猥琐的偷窥犯，不是我们要找的凶手。”周政站起身，“他要是凶手，这个摄像头早被他扔进护城河了。”
霍光亭和蔡子兴对视，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两个字：服气。
队长这波操作在第几层？他们还在地下室。
“这些设备，我们没收。硬盘里的内容，会作为你偷窥的证据。”周政对着地上的罗响说，“你好自为之。”
罗响一句话都不敢说，一个劲儿的点头。
“老蔡，给梁科长和钟副队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们在这边。”
“好。”
三人走出这间充满了酸腐气味的屋子，留下罗响一个人在屋里发呆。
下楼，穿过马路，回到奥迪车旁。
车边上，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夹克，正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另一个三十出头，身材挺拔，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表情严肃。
“哎呀，周政同志，可算见到你了！”胖一点的男人主动迎了上来，伸出热情的双手，“我是侦查科科长，梁必睿。”
周政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梁科长，您好。”
“叫什么科长，太见外了！”梁必睿用力地握了握周政的手，笑容可掬，“以后私下里，叫我梁哥就行！”
他说话的功夫，另一只手已经亲热地拍上了周政的肩膀。
“这位是三队的副队长，钟齐。”梁必睿介绍道。
周政转向那个面容严肃的警察，主动伸出手：“钟副队，你好，周政。”
钟齐没有伸手。
他双脚“啪”地一声并拢，身体站得笔直，对着周政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
“市局刑侦处，三队副队长，钟齐。”
梁必睿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那热情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他猛地回头，对着钟齐就是一通低吼。
“钟齐！你搞什么名堂！这是市局特招来的周政同志，是你的新队长！你这是什么态度！”
周政伸出的手，不急不缓地收了回来。
他转向梁必睿，语气平淡。
“梁科长，别生气。”
“钟副队这是标准，是规矩，我懂。”
他拍了拍自己警服的肩膀。
“说实话，在燕京那边跟老同志们办案，他们都喜欢搂着我肩膀喊‘小周’，钟副队这么一来，我反倒觉得亲切，有咱们警察队伍的样子。”
这话一出，梁必睿的火气瞬间就没了。
他重新挂上笑容，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在燕京办案？
老同志？
这年轻人，背景不简单啊。
钟齐那张紧绷的脸也出现了一丝松动。
“行了行了，都是自家兄弟。”梁必睿赶紧打圆场，大手一挥，“上车说，上车说，别在这杵着了。”
周政没动。
“梁科长，案子有新发现。”
他朝霍光亭递了个信号。
霍光亭会意，把一直提在手里的证物袋递了过去。
袋子里装着一个微型摄像头，一个接收器，还有一个移动硬盘。
“这是从死者对面302室搜出来的。”
周政开口。
“房间的租客叫罗响，无业，长期通过这个设备，偷窥死者张婷的卧室。”
梁必睿和钟齐的表情都变了。
“所以，凶手就是这个罗响？”梁必睿有些激动。
“不是他。”周政否定得干脆利落。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问过楼下的保安，他说大约一个月前，张婷带过一个男人回家。我在她房间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盒拆封的杜蕾斯，一盒十二只，少了两个。”
“这说明，张婷从事的，是皮肉生意。”
这个结论，让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但她对KTV的同事隐瞒了这一点，只说是普通服务员。而且根据罗响硬盘里的视频内容，她最近一个月，没有再带任何男人回过这间出租屋。”
“这说明什么？”周政自问自答。
“说明她转移了交易地点。从自己家里，转移到了更安全、更私密的酒店。”
“我推断，二十八号晚上，她不是失踪，而是去赴一个她熟悉的客人的约。交易地点就在这附近的小宾馆。”
“所以，小区所有监控，都没有拍到她和任何可疑人员接触的画面。因为凶手，根本就没来过这里。”
一番话说完，周围一片死寂。
蔡子兴和霍光亭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在嗡嗡作响。
原来是这样！
队长在审那个偷窥狂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整个案情都盘算了一遍！
这他妈还是人吗？
梁必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自问也算个老油条了，可周政这番推理，滴水不漏，逻辑链条清晰得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