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0:12:22

“林星晚!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别给我装死!”

“哐哐哐!” 砸门声混合着苏晓晓穿透力极强的河东狮吼,像攻城锤一样撞击着林星晚脆弱的耳膜和更脆弱的牙神经。她蜷在门后,用没肿的那半边脸死死抵着冰凉的门板,试图用物理隔绝来抵御这双重攻击。

“我…我没事!晓晓你先回去!”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因疼痛和肿胀而含混不清,像个漏风的风箱。

“没事?没事你电话里嚎得像被拖去宰了?声音都变形成这样了还没事?少废话!开门!不然我报警说你死屋里了!” 苏晓晓的声音里充满了“老娘不吃你这套”的笃定,砸门的频率和力度都呈几何级数上升。

林星晚绝望地闭上眼睛。她知道苏晓晓干得出来。这位闺蜜兼时尚杂志编辑,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铁血般的执行力。她认命地、哆哆嗦嗦地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香奈儿五号混合着刚出炉面包的香气就强势地涌了进来,紧接着是苏晓晓那张妆容精致、此刻却柳眉倒竖的脸。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聚焦在林星晚肿得发亮、还带着泪痕的右脸上。

“我的老天爷!”苏晓晓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推开门挤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凌乱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伸出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林星晚滚烫的腮帮子,“你这是…往里面塞了个乒乓球?还是说,你终于进化成了仓鼠?”

“疼!”林星晚触电般缩头,眼泪差点又飙出来,含混地控诉,“智齿…造反了…补的…也崩了…”

苏晓晓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电脑桌——泼洒的咖啡、融化的巧克力、湿漉漉的《口腔解剖图谱》,还有屏幕上那行血红的编辑倒计时,以及文档里那句刺眼的“反派死于蛀牙”。她瞬间就拼凑出了全部剧情。

“所以,”苏晓晓抱起手臂,高跟鞋尖不耐烦地敲击着地面,“你是被读者气疯,狂吃巧克力泄愤,结果把牙吃崩了,然后牙痛到写不出稿子,恶性循环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鬼样子?”她总结得精准又刻薄。

林星晚虚弱地点点头,像只被雨淋透的鹌鹑。

苏晓晓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掏出手机,屏幕都快怼到林星晚肿起的脸上:“看看!看看现在几点!离你编辑的索命时间还剩一个半小时!你觉得你这副尊容,还能对着电脑敲出缠绵悱恻的吻戏吗?嗯?”

林星晚看着屏幕上无情跳动的数字,再看看镜子里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绝望地摇头。别说吻戏了,她现在连张嘴说话都费劲。

“很好。”苏晓晓收起手机,一把抓住林星晚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拒绝,“那现在,立刻,马上,跟我走!”

“去…去哪?”林星晚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惊恐地问。

“还能去哪?”苏晓晓拽着她往门口走,另一只手抄起林星晚扔在沙发上的大帆布包,把她的手机、钥匙胡乱塞进去,“刑场!哦不,是诊所!明澈口腔!沈清淮医生!你那张救命稻草名片上写的!”

“不!我不去!”林星晚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或者说,是社恐晚期患者对陌生环境和陌生人的终极恐惧。她死死扒住门框,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我…我自己吃点药就好了!真的!我明天再去!”

“明天?”苏晓晓冷笑,手上用力,毫不留情地掰开她扒着门框的手指,“等你明天疼晕过去,或者编辑提着四十米大刀杀上门来?林星晚,给我清醒点!你是想现在去拔牙,还是想顶着这张肿脸去写你的人工呼吸吻戏?嗯?选!”

“人工呼吸”四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扎在了林星晚的痛点上。她扒着门框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

被苏晓晓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塞进出租车时,林星晚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强行捞出水、即将被开膛破肚的鱼。她试图用苏晓晓强行给她扣上的超大号墨镜和皱巴巴的口罩武装自己,遮住半边肿脸,也遮住她无处安放的社恐灵魂。

“师傅,明澈口腔,快!”苏晓晓报出地址,转头看到林星晚那副恨不得缩进座椅缝隙里的样子,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至于吗?看个牙医而已,又不是上断头台!再说,人家沈医生可是名片上印着的‘王牌’,长得据说还特帅,你这波不亏!”

“帅有什么用…”林星晚捂着腮帮子,声音闷在口罩里,“他帅他的,我疼我的…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张着嘴流口水的…口腔模型…”

出租车在傍晚的车流中穿梭,窗外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地闪过。每一次颠簸,每一次刹车,都精准地传导到她那颗叛变的智齿上,痛得她倒吸冷气,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明澈口腔”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冷白的灯光,线条利落的logo,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专业和洁净。林星晚被苏晓晓几乎是架着胳膊拖进了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大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清新的柠檬香气。环境安静得过分,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前台护士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这种极致的整洁和安静,反而让林星晚的社恐指数瞬间飙升到了临界点。

“您好,预约了吗?”前台护士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目光在林星晚肿起的半边脸和夸张的墨镜口罩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预约!急诊!特别急!”苏晓晓把林星晚往前一推,“她智齿发炎,脸肿成这样,还崩了颗补牙!疼得快原地升天了!你们沈清淮医生在吗?名片上说他专治这个!”

护士低头快速查看电脑:“沈医生刚好结束上一个患者,我帮您问问。”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星晚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无菌实验室的病毒,浑身不自在。她死死低着头,墨镜后的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光可鉴人的地面,祈祷着沈医生没空,祈祷着突然地震,祈祷着一切能让她逃离此地的奇迹发生。

“沈医生说可以,请跟我来。”护士放下电话,微笑着示意。

奇迹没有发生。

林星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双腿像灌了铅。她被苏晓晓半推着,跟在护士身后,穿过安静得可怕的走廊。两侧诊室的门紧闭着,隐约能听到仪器低微的嗡鸣。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她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审判台。

护士在一扇磨砂玻璃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沈医生,患者来了。”

门被从里面拉开。

林星晚下意识地抬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一个穿着熨帖白大褂的身影站在门口。身量很高,肩线平直,白大褂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利落的轮廓。他的脸上戴着浅蓝色的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林星晚贫瘠的词汇库瞬间宕机。该怎么形容?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沉静,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专业审视。眼睫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来,精准地落在她肿起的右脸上,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的视线似乎微微下移了一瞬。

林星晚顺着他的目光,惊恐地发现,自己因为过度紧张和疼痛,正死死地、无意识地攥着自己帆布包的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突出,微微颤抖着。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他侧身让开通道,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低沉而平稳,像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刮过冰面:

“请进。”

仅仅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林星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完了。

苏晓晓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林星晚像个提线木偶,同手同脚地、僵硬地挪进了那间弥漫着更浓消毒水气味的诊室。灯光是冷白色的无影灯,诊疗椅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旁边摆放着各种闪着寒光的、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坐。” 沈清淮言简意赅,指了指那张在她看来如同电刑椅的诊疗椅。

林星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冰冷的皮革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躺下的姿势让她感觉更加无助,视野里只剩下头顶那盏刺眼得让人眩晕的无影灯,以及沈清淮那双被口罩和帽子边缘遮挡后、更显专注幽深的眼睛。

他走到诊疗椅侧后方,调节椅背高度和灯光角度。随着他俯身靠近的动作,林星晚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奇异地中和了消毒水的冰冷。他戴着一次性橡胶手套的手伸过来,轻轻扶住她的额头,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橡胶传来微凉。

“张嘴。”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近在咫尺,低沉的声波仿佛能直接穿透她的耳膜,震得她耳根发麻。

林星晚紧张得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她死死闭着眼,像个等待行刑的囚犯,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张开了嘴。肿痛的口腔肌肉被强行拉开,痛得她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她能感觉到冰冷的金属口镜探了进来,轻轻压在她的舌侧。

“放松。”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指令意味。

放松?怎么可能!林星晚内心在尖叫。她感觉自己的舌头像一块僵硬的木头,无处安放。口镜在口腔里移动,带来冰凉滑腻的触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沈清淮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在她疼痛的口腔内部巡视。

就在他调整口镜角度,试图观察深处那颗作乱的智齿时——

一股温热的、不受控制的液体,顺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麻痹的嘴角,缓缓地、羞耻地…流了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星晚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死机。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滴不争气的口水,正沿着她的下颌曲线,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滑落。

完了。全完了。什么形象,什么尊严,什么言情作家的体面…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她只想原地消失,或者让这颗该死的星球立刻爆炸!

沈清淮的动作似乎也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直起身,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伸向器械台,拿起一张消毒棉巾。

林星晚死死闭着眼,恨不得自己立刻聋掉瞎掉。她听到棉巾被展开的细微声响,感觉到温软的棉巾轻轻贴上了她的下颌,动作迅速而专业地擦掉了那点让她恨不得当场去世的湿痕。

然后,是他那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的声音,如同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临床观察结果:

“没关系。”

“你是今天第八位流涎的患者。”

林星晚:“……” 她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他低头看过来的目光。口罩上方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沉静依旧,但林星晚发誓,她似乎捕捉到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了然?还是…戏谑?

没等她分辨清楚,沈清淮已经直起身,将沾湿的棉巾丢进医疗废物桶,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他重新拿起口镜,声音恢复了纯粹的冷静:

“好了,现在,我们继续。”

“你的智齿情况,有点复杂。”

口镜再次探入口腔,冰冷的触感让林星晚一个激灵。然而此刻,比牙痛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沈清淮那句轻飘飘的“第八位流涎患者”,和他那仿佛洞悉一切、又带着绝对专业距离的目光。

复杂?

林星晚躺在冰冷的诊疗椅上,感觉自己的大脑和那颗倒霉的智齿一样,彻底裂开了。她甚至没注意到,沈清淮在说“复杂”两个字时,视线在她紧攥着诊疗椅扶手、指节发白的手上,又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