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0:14:14

“蛀虫比你敬业。”

沈清淮那句话,像一枚精准的冰针,瞬间刺穿了林星晚因疼痛和羞耻而混沌的神经。她僵在冰冷的诊疗椅上,半边脸肿着,半边脸因为震惊而煞白,嘴里还残留着蛋糕的甜腻气息,此刻却混合着药膏的苦涩和沈清淮话语里的冰冷,酿成一杯难以下咽的苦酒。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沈清淮已经换上了新的橡胶手套,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他拿起口镜和探针,俯身靠近,微凉的器械再次探入她因疼痛而瑟缩的口腔。这一次,他的目光比上次更加专注,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仔细检查着那颗崩裂了补牙材料的可怜牙齿,以及周围红肿发炎的牙龈。

“唔…” 强烈的刺痛感和异物感让林星晚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手指下意识地又想去抠扶手,却在半途生生忍住,改为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清淮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声呜咽只是背景噪音。他用探针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崩裂的边缘和暴露的牙髓区域,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痛楚。

“急性牙髓炎发作,龋坏很深,波及牙髓了。” 他收回器械,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无情的陈述语气,听不出半点对她“自首”行为的评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炎症很重,牙龈也肿得厉害。现在只能先做应急处理,开强效消炎药和止痛药,等炎症消下去才能做根管治疗。”

根管治疗!林星晚的心沉了沉,光是听名字就觉得牙根发酸。但此刻更让她如坐针毡的是沈清淮的态度。他没有嘲笑,没有训斥,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蛋糕的事。这种纯粹的、专业的冷漠,比任何责备都更让她无地自容。就好像她深夜狼狈求医的闹剧,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处理的、再普通不过的临床病例。

“张嘴。” 指令再次下达,不容置疑。

林星晚认命地张开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她能感觉到冰冷的冲洗水流冲刷着疼痛的区域,带来短暂的麻痹感,紧接着是更强烈的、带着药味的苦辣刺痛感被涂抹上去。她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忍住没有再次弹起来。

沈清淮的动作很快,也很专业。处理完崩裂的牙齿,他又仔细检查了那颗惹祸的智齿周围的情况。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她的眼睛,也没有再说一句与病情无关的话。诊室里只剩下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冲洗水流声,以及林星晚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在冰冷的器械和尖锐的痛感中缓慢爬行。林星晚躺在诊疗椅上,视线空洞地望着头顶刺眼的无影灯,脑子里乱糟糟的。新书的卡文、编辑的催命消息、读者的催更、嘴里这要命的疼痛,还有此刻沈清淮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所有的压力、挫败和羞耻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压垮。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赶紧闭上眼,用力眨掉那点不争气的湿意。不能哭!尤其是在他面前!这已经够丢人了!

“好了。” 沈清淮终于直起身,摘掉沾了药膏的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含住棉球,半小时后吐掉。” 他转身走到电脑前,开始快速敲打键盘,打印处方和病历。

林星晚坐起身,嘴里塞着棉球,麻木和刺痛感交织,让她说不出话,只能默默地接过沈清淮递过来的处方单和新的消炎止痛药。药板的塑料包装冰凉坚硬,硌着她的掌心。

“按时吃药,严格忌口,尤其杜绝一切甜食和刺激性食物。” 沈清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段设定好的程序。“三天后复诊,看炎症消退情况。如果期间疼痛加剧或者发烧,随时过来。”

“忌口”、“甜食”、“复诊”…这些词像魔咒一样钻进林星晚的耳朵。她低着头,看着处方单上龙飞凤舞的“沈清淮”签名,只觉得嘴里苦涩的药味更浓了。

“嗯…” 她含混地应了一声,声音闷在棉球里。

沈清淮似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暂,快得让林星晚以为是错觉。他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可以了。去缴费取药吧。” 他示意护士台的方向,语气里带着送客的意味。

林星晚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从诊疗椅上弹起来,低着头,攥紧手里的药和处方单,脚步虚浮地就往外走。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离开沈清淮那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

“等等。” 沈清淮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星晚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脏“咯噔”一下。难道他反悔了?要训斥她偷吃蛋糕的不遵医嘱?还是要追加罚款?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沈清淮并没有看她,他正低头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几秒钟后,他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印着诊所Logo的白色纸盒,朝她递了过来。

“这个,”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医用冰袋。外面药店关门了,这个你拿回去敷脸,消肿快一点。”

林星晚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小的纸盒,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不是训斥?是…冰袋?

“拿着。” 沈清淮见她没反应,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林星晚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伸出双手接了过来。纸盒冰冰凉凉的,和她此刻滚烫的手心形成鲜明对比。她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但嘴里塞着棉球,只能发出模糊的“唔唔”声。

沈清淮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应,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路上小心。” 便转过身,开始整理器械台,背对着她,摆明了送客的姿态。

林星晚攥着药、处方单和那个小小的冰袋,像个游魂一样飘出诊室。深夜的诊所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格外清晰。冷白的灯光照着她红肿的脸颊和失魂落魄的神情。

苏晓晓早已在候诊区急得团团转,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没骂你吧?”

林星晚摇摇头,又点点头,嘴里含着棉球,说不出话,只是把手里那板止痛药和处方单塞给苏晓晓,然后紧紧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住了那个小小的、印着“明澈口腔”Logo的医用冰袋。

冰袋的凉意透过纸盒传到手心,奇异地缓解了脸颊的肿胀感和心里的几分焦灼。这小小的、来自“审判者”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关怀,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她混乱冰冷的心绪,稍微找到了一丝落点。

她低着头,被苏晓晓搀扶着往外走。走到诊所门口,苏晓晓去开车,林星晚独自站在深夜清冷的街边,夜风吹过,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扇还亮着灯的诊室窗户。

就在她抬眼的瞬间——

诊所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着家居服、头发凌乱的年轻妈妈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正撕心裂肺哭嚎的小女孩,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医生!医生救命啊!我女儿摔了一跤,磕到牙了!流了好多血!快看看她的牙!”

小女孩哭得小脸通红,嘴巴大张着,鲜红的血正顺着她的嘴角不断淌下来,染红了妈妈胸前的衣服,看起来触目惊心!

夜班的护士立刻冲了上去,一边安抚一边快速询问情况。

而就在这兵荒马乱的瞬间,林星晚清晰地看到,刚刚还在整理器械台的沈清淮,已经闻声快步走到了诊室门口。他脸上的疲惫和之前的冰冷疏离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凝重和沉稳。他甚至没来得及脱下刚才那副手套,只是迅速侧身让开通道,对着惊慌失措的母亲和哭嚎的孩子沉声道:

“这边!抱孩子进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稳定人心的力量。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小女孩满是鲜血的嘴巴,眉头紧锁,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就在他转身引路的刹那,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冰袋、一脸震惊的林星晚。

那目光很短暂,快得如同错觉。

但林星晚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沉静如墨玉的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并非责备或冷漠,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疲惫?是凝重?还是…别的什么?

下一秒,沈清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诊室门内,留下那句带着紧迫感的“抱孩子进来!”在深夜的诊所大厅里回荡。

林星晚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那个小小的冰袋似乎还残留着他递过来时的微凉触感。街对面,苏晓晓的车灯闪烁,按响了喇叭催促。

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安静,只有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从诊所里隐隐传来,还有沈清淮那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指令的声音,隔着玻璃门,模糊地透出来。

他刚才…是不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林星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混杂着未散的疼痛、残余的羞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对那个瞬间消失在诊室门内的高大背影的…复杂情绪。

苏晓晓的车停在了她面前,车窗降下:“星晚?发什么呆?快上车啊!”

林星晚猛地回神,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诊室门,攥紧了手里的冰袋,像攥着一个无法解读的谜题,低头钻进了车里。

车子驶离,将深夜的诊所和那场突如其来的紧急状况抛在身后。但沈清淮最后那个短暂而复杂的眼神,还有那句在混乱中沉稳有力的“抱孩子进来!”,却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了林星晚混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