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捏着那张被冰袋冷凝液微微濡湿、字迹却依旧清晰有力的医嘱便签,林星晚在编辑的消息轰炸和苏晓晓的连环追问电话中,艰难地捱过了三天。
布洛芬成了续命神器,冰袋轮番上阵,她严格按照便签上的指示操作,肿胀的半边脸终于消下去不少,虽然按压时还有钝痛,但至少不再是“发面馒头”的状态。那张小小的便签纸被她用透明胶带仔细贴在了电脑屏幕边缘,抬头就能看见。每次看到那简洁冷硬的字迹和最后那个不容置疑的“勿拖延”,她就感觉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复诊的日期在日历上被红笔圈得无比醒目。
“勿拖延”三个字,像沈清淮那双沉静眼睛的无声注视,让她不敢再起任何逃避的念头。
复诊日,林星晚做了十足的心理建设。她没再把自己裹成可疑分子,只戴了口罩遮住还有些微肿的脸颊。踏进“明澈口腔”大厅时,心跳依然加速,但更多是面对拔牙未知命运的紧张,而非纯粹的社死恐惧。
“林星晚小姐?沈医生还有一位患者,请您在候诊区稍等片刻。” 前台护士王姐微笑着指引,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职业性的关切,“看起来消肿不少,恢复得不错。”
“谢谢。” 林星晚低声应道,松了口气。看来便签事件和咖啡馆偷窥的后续余波并未在护士站广为流传?或者王姐只是专业地保持了沉默?她不敢深想,赶紧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候诊区很安静。柔和的背景音乐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柠檬清香。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她旁边的沙发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妈妈,正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穿着小恐龙连体衣的小男孩。小男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小嘴微微瘪着,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显然对即将到来的看牙充满了恐惧。
“宝宝乖,不怕不怕,医生叔叔就像牙牙警察,专门抓走让牙牙痛痛的小虫子,一点都不痛的……” 年轻妈妈耐心地哄着,声音温柔。
小男孩把脸埋在兔子玩偶里,带着哭腔小声嘟囔:“不要警察…不要抓…兔兔怕…”
林星晚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笔下写过很多萌娃角色,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小家伙,远比任何文字描绘都更让人心疼。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对小男孩的恐惧感同身受。
就在这时,通往诊区的走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高跟鞋声,伴随着一个女人拔高的、带着浓浓不满和焦虑的声音:
“什么叫还要等?!我们预约的时间就是现在!我儿子疼得脸都肿了,饭都吃不下!你们这是什么效率?!”
“这位女士,您预约的是张医生,他前面那位患者治疗时间稍微延长了一点,非常抱歉,马上就好了,请您再耐心……” 一个护士的声音试图解释安抚。
“耐心?我儿子疼成这样我怎么耐心?!你们这么大个诊所,就不能多安排几个医生吗?我看那边那个沈医生不是刚出来?让他给我儿子看不行吗?” 女人的声音愈发尖锐,指向了刚从一间诊室走出来的沈清淮。
林星晚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看到沈清淮停下脚步,他刚结束一位患者,手里还拿着病历夹。他显然听到了争执,目光平静地转向声音来源——那位情绪激动、正指着他的母亲,以及她身边那个捂着脸、眉头紧皱、看起来十几岁的少年。
沈清淮脸上没有任何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急于辩解。他先是看了一眼护士,护士立刻会意,低声快速说了几句。他微微颔首,然后迈步朝那对母子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脊挺直,白大褂在走动间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您好,” 沈清淮在距离母子俩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那位母亲后续的抱怨,“我是沈清淮。张医生正在处理一位情况比较复杂的患者,大概还需要十分钟左右。我能理解您着急的心情。”
他的开场白没有道歉,没有推诿,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并直接表达了对对方情绪的理解。那位母亲被他过于平静和专业的姿态噎了一下,气势稍减,但还是皱着眉:“十分钟?十分钟我儿子都疼晕过去了!你不是医生吗?你就不能先给他看看?他这明显就是牙髓炎!”
沈清淮的目光转向少年,少年的右脸颊确实肿着,眼神里充满痛苦和烦躁。
“急性牙髓炎的可能性很大,” 沈清淮没有否认她的判断,语气依旧平稳,“但确诊和后续治疗需要完整的检查和方案。张医生已经了解您孩子的情况,并且正在尽快结束前一位患者。临时更换医生,需要重新熟悉病历和检查结果,反而会耽误更长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痛苦的脸上,补充道:“如果您实在担心他此刻疼痛难忍,我可以先让护士给他一片应急的止痛药,帮助缓解症状,等待张医生。”
他没有说“我马上给你看”来安抚情绪,而是用最理性、最符合医疗流程的方式,清晰地解释了为什么等待张医生是目前最优的选择,并给出了切实可行的缓解疼痛方案。他的冷静和条理,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那位母亲焦躁的火气。
女人张了张嘴,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又看看沈清淮不容置疑的沉稳眼神,最终悻悻地收回了指向他的手,语气缓和下来:“那…那麻烦您先给片止痛药吧…谢谢沈医生。”
“应该的。” 沈清淮微微颔首,对旁边的护士示意了一下。护士立刻点头去取药。
解决完这个小风波,沈清淮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候诊区,在林星晚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他没有停留,转身走向护士站的方向,似乎要去处理别的事情。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过林星晚旁边那个带着小恐龙男孩的妈妈时,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刚才的争执声惊扰了本就害怕的小男孩,也许是沈清淮高大的身影和医生特有的气场让他更加恐惧,小男孩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挣扎着要从妈妈怀里跳下来逃跑!
“宝宝!别怕!没事的!”年轻妈妈猝不及防,慌忙去抱他。
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手脚乱蹬,怀里的兔子玩偶脱手飞出,直直地朝着沈清淮的方向砸了过去!
沈清淮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让。玩偶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啪”地一声掉在他身后的地板上。
小男孩看到玩偶飞走,哭得更凶了,挣扎得更厉害,眼看就要从妈妈怀里挣脱摔到地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只戴着干净橡胶手套的手,极其自然、又极其迅速地伸出,不是去抓挣扎的孩子,而是稳稳地托住了小男孩因为挣扎而即将滑脱的后背,巧妙地卸掉了他下坠的力道,帮助那位手忙脚乱的妈妈重新抱稳了孩子。
同时,沈清淮微微俯身,另一只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兔子玩偶。他没有立刻把玩偶递给还在嚎啕大哭、看都不敢看他的小男孩,而是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刚才处理医闹时的、刻意放低放柔的声音,对着玩偶说道:
“小兔子刚才摔了一跤,是不是吓到了?不怕不怕,我看看……” 他煞有介事地检查了一下玩偶毛茸茸的身体,然后轻轻拍了拍玩偶的脑袋,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好了,没事了。小兔子很勇敢,它说想让你抱抱它。”
这突如其来的、对着玩偶说话的举动,让小男孩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泪眼朦胧地从妈妈怀里抬起小脑袋,怯生生地看向沈清淮手里的兔子玩偶,又看向沈清淮。
沈清淮没有看小男孩,依旧专注地看着兔子玩偶,声音平稳而温和:“它还说,它知道有个地方一点也不可怕,医生叔叔只是用会唱歌的小风筒,帮它把牙齿里的小坏蛋吹跑。吹完了,就能吃甜甜的果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兔子玩偶稳稳地、轻轻地放回了小男孩的怀里。
小男孩下意识地抱紧了失而复得的玩偶,抽噎着,大眼睛里还含着泪,却不再嚎哭,只是好奇又带着点依赖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医生叔叔。
沈清淮这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松了一口气、满脸感激的年轻妈妈:“带孩子去儿童诊区吧,那边的环境更适合他。护士会引导。”
“好…好的!谢谢您沈医生!太谢谢了!” 年轻妈妈连声道谢,抱着情绪稳定下来的儿子匆匆走向儿童区。
沈清淮站在原地,看着母子俩离开,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蹲下身对着玩偶温声细语的人不是他。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袖口,准备离开。
全程目睹这一切的林星晚,早已忘了自己的紧张和牙痛,嘴巴微张,震惊得忘了合拢。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不是吓的,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近乎震撼的冲击!
她看到了什么?!
那个在健身房说她“平地移动更合适”的毒舌医生!
那个塞给她冷冰冰医嘱便签的冰山医生!
那个在混乱急诊中眼神凝重如山、只给她一瞥“了然”的沈清淮!
他居然……他居然会蹲下来,对着一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用那么温柔的语气编故事!只为了安抚一个素不相识、吓得要命的小男孩?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林星晚之前对他所有的、单方面的“刻板印象”!原来,在他那层冰冷专业的外壳下,藏着这样细致入微的耐心和……近乎笨拙的温柔?
这画面!这细节!这反差!这不正是她新书里陆珩面对小患者时最欠缺的灵魂吗?!
灵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矜持和顾虑!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也顾不得什么隐藏,借着膝盖的掩护,飞快地在纸上记录起来:
【高光时刻!陆珩面对小患者!】
核心:巨大反差!冰山外壳下的温柔内核!
细节1:不直接接触恐惧源(孩子),巧妙借助安抚物(玩偶)转移注意力!
细节2:与玩偶对话!赋予玩偶生命和情感!降低孩子对医生的恐惧感!
细节3: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描述治疗(“唱歌的小风筒”、“吹跑小坏蛋”)!
细节4:承诺具象化的奖励(“甜甜的果冻”)!建立正向联结!
动作:俯身、托背(非抓抱)稳定孩子、检查玩偶(煞有介事)、轻拍玩偶头!
语气:刻意放低放柔,平稳,带点讲故事般的引导感!
效果:瞬间止哭!建立信任!
她写得飞快,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沉浸在捕捉到这珍贵素材的兴奋中,浑然忘我。
直到——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林星晚笔尖猛地顿住,心脏骤然停跳!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沈清淮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她的沙发旁边。他微微垂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摊开在膝盖上的笔记本上。那上面,她龙飞凤舞的字迹,尤其是那醒目的【高光时刻!陆珩面对小患者!】标题,以及下面密密麻麻的观察细节,一览无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星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捏着笔的手指僵硬得如同化石,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被当场抓获的恐慌和羞耻!比便签被发现更甚!比咖啡馆撞玻璃更甚!这次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她甚至能感觉到沈清淮的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她记录的每一个字。他会说什么?会像念便签那样平静地念出来吗?还是会冷冷地质问她又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她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压垮,几乎要窒息时,沈清淮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从笔记本移到了她的脸上。那双墨玉般的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但这一次,林星晚清晰地看到,那沉静的表面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嘲讽,也不是纯粹的冷漠。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无奈?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被冒犯后的疲惫?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地看了她几秒钟。
那沉默的几秒钟,对林星晚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沈清淮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峰,那动作快得如同错觉。接着,他收回目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发生,转身,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了他自己的诊室方向。
留下林星晚一个人僵坐在沙发里,手里还捏着那支笔,膝盖上摊开着那本如同“犯罪证据”的笔记本,在人来人往的候诊区,像个被施了定身术的傻瓜。
沈清淮最后那个眼神,那蹙眉的动作,还有那无声的、带着疲惫的转身……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她混乱的神经。
他……是不是……彻底厌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