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0:15:06

沈清淮那个无声的、带着疲惫的眼神,像一根细密的冰针,扎进林星晚的神经末梢,冻得她连呼吸都忘了。他转身走向诊室的背影,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发烫的羞耻心上。

候诊区的背景音乐依旧舒缓,阳光依旧暖洋洋地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旁边还有人在低声交谈。但在林星晚的世界里,一切都静止了,只剩下膝盖上那本摊开的、字迹刺眼的笔记本,和沈清淮最后蹙眉的微表情在脑中无限循环播放。

他看到了。

他肯定看到了“陆珩”的名字。

他看到了她把他当成“素材库”,把他安抚孩子的笨拙温柔当成写作养料,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可能看到了“高光时刻”这种赤裸裸的、带着利用意味的标题!

完了。林星晚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刷屏。比上次的便签社死严重一百倍!上次是误会,这次是实打实的、动机不纯的“偷窃”行为!偷窃他的职业瞬间!偷窃他难得流露的、非专业状态下的温柔!

他会怎么想她?一个为了写作素材不择手段、毫无边界感的怪人?一个把他当工具人观察的偷窥狂?

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感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想立刻抓起包逃离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然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起来。更可怕的是,理智在尖叫:逃?复诊怎么办?那颗该死的智齿怎么办?难道要永远带着这颗定时炸弹,或者去找一个陌生的医生再经历一遍拔牙的恐惧?

“林星晚小姐?” 前台王姐温和的声音像一道救命的绳索,适时地抛了过来,“沈医生这边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林星晚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抬起头,对上王姐平静带笑的目光。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膝盖上的笔记本“啪”地一声合上,胡乱塞进帆布包的最深处,仿佛那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动作太大,差点把包带扯断。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狂跳的心脏和脸上滚烫的温度,才僵硬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跟在王姐身后。

通往沈清淮诊室的那段走廊,从未如此漫长。消毒水的味道从未如此刺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诊室的门开着。沈清淮已经换上了一副新的无菌手套,正站在治疗椅旁整理器械盘里的工具。金属器械碰撞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叮当声,在过分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了一眼门口。

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候诊区那场无声的“抓捕”从未发生。没有愠怒,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探究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属于医生的专业审视,扫过她还戴着口罩的脸颊。

“坐。” 他言简意赅,下巴微抬示意治疗椅。

林星晚喉咙发紧,僵硬地走过去,动作像生了锈的机器人。坐上治疗椅,后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引起他更多的“注意”。

沈清淮调整好椅背角度,打开无影灯。刺眼的光线让林星晚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也让她无所遁形。

“口罩摘掉。”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星晚手指颤抖着,慢吞吞地摘下口罩,肿胀的半边脸暴露在冷白的灯光下。她能感觉到沈清淮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带着评估的意味。她紧张得眼睫都在颤,视线死死盯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无影灯,不敢与他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恢复得还可以,炎症基本控制住了。” 沈清淮终于开口,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拿起口镜和探针,“张嘴。”

冰凉的金属探入口腔,林星晚配合地张大了嘴。这一次,她完全没有了上次拔牙前那种脑洞大开的旖旎念头,只剩下满心的忐忑和尴尬。探针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智齿周围的组织,带来细微的酸痛感。她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沈清淮操作得很专注,动作精准而稳定。他偶尔低声发出指令:“再张大一点。”“头偏右一点。” 林星晚都像接到圣旨般立刻执行,乖顺得不像话。

检查持续了几分钟。在这难熬的沉默里,林星晚度秒如年。每一次器械的移动,每一次他俯身靠近带来的消毒水气息,都让她神经紧绷。他为什么不提笔记本的事?是懒得提?还是觉得她无可救药,打算彻底无视她这个人了?

“智齿位置不正,完全埋在牙龈下,顶到了前面的牙齿,是阻生智齿。” 沈清淮直起身,摘下手套,走到旁边的洗手池边,一边仔细洗手一边陈述结论,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教科书,“需要手术拔除。今天先拍个CBCT(锥形束CT),确定牙根和神经的位置关系,再约手术时间。”

“哦…好…” 林星晚讷讷地应着,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今天拔。她需要时间缓冲一下这铺天盖地的社死感。

沈清淮擦干手,拿起一张新的空白复诊卡,开始填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再次响起。林星晚的心又提了起来,这声音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刚才在候诊区疯狂记录的沙沙声。

“先去拍片室拍片,拍完把片子拿回来。” 沈清淮把填好的单子递给她,目光终于再次落到她脸上。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停顿了大约一秒。

林星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破膛而出。他……他要说了吗?

然而,沈清淮只是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峰——那动作和候诊区最后转身时如出一辙,快得像幻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然后,他的目光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评估完她的恢复情况,没有多余的含义。

“嗯…谢谢沈医生。” 林星晚飞快地接过单子,几乎是弹射般从治疗椅上跳下来,抓起自己的帆布包,低着头就想往外冲。逃离!必须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等等。” 沈清淮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瞬间钉在原地。

林星晚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血液都凉了。完了!审判时刻还是来了!她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身,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沈清淮没有看她。他正弯腰,从治疗椅旁边的地上,拾起了一样东西。

林星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她的笔记本!

刚才她慌乱起身塞包时,笔记本没塞好,从帆布包敞开的袋口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而她只顾着逃跑,根本没发现!

沈清淮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动作自然得像捡起一支掉落的笔。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停顿了大约两秒。

林星晚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原地消失。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内心的台词:呵,又是这个本子,偷窥记录本?

就在她以为他会冷冷地把本子递还给她,或者更糟,当面翻开质问她时——

沈清淮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翻开那本笔记看一眼。

他只是伸出手,极其平静地将笔记本递向她,动作随意得像递给她一张缴费单。

林星晚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机械地伸出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干净微凉的手指。那微凉的触感让她猛地一哆嗦,差点没拿稳。

“拍完片直接回来。” 沈清淮收回手,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递过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文件夹。他甚至已经转身去整理旁边的病历了,只留给她一个穿着挺括白大褂的、专注工作的背影。

没有质问。

没有嘲讽。

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风暴。

只有这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归还。

林星晚捏着自己失而复得、此刻却像烫手山芋般的笔记本,逃也似的冲出了诊室。直到跑进空无一人的拍片室走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她才敢大口喘气,心脏还在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眼神!那个蹙眉!那个疲惫!还有最后这平静得可怕的归还!

他到底看到了多少?他生气了吗?还是觉得她可笑又麻烦,干脆无视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说?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比直接骂她一顿更让她心慌意乱!

混乱的思绪在她脑子里打架。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手里紧攥的笔记本上。都是因为它!这个惹祸精!

她泄愤似地用力翻开笔记本,想看看自己到底留下了什么“罪证”。目光扫过刚才匆忙记录的关于安抚小患者的细节,每一行字都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她懊恼地往后翻,想找个空白页把这些“罪证”涂掉。

然而,就在她翻动纸页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不是她写的字!

在最后一页空白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字!字迹冷硬、清晰、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简洁,赫然正是沈清淮的风格!

那行字写的是:

> **《口腔解剖学彩色图谱》**

> **——人民卫生出版社,第7版**

> **P. 87, 91-93, 105**

林星晚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一本解剖图谱?还精确到了页码?

他是在……给她推荐专业书?在她刚刚把他当成“素材库”偷窥记录之后?

这算什么?无声的嘲讽?让她去学点真材实料,别整天瞎琢磨?还是……另有所指?

她死死盯着那几个冰冷的页码数字,87, 91-93, 105……这几个数字像带着魔力的密码,瞬间点燃了她快要被羞耻淹没的好奇心和……一种更强烈的、作死的冲动!

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堪称荒谬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尴尬——她要去堵他!就在今天!就在拍完片子之后!她要当面问清楚!问清楚他写这个是什么意思!更要问清楚……那个在她新文里卡了她整整三天、让她抓心挠肝的终极难题!

那个关于“接吻时舌肌运动轨迹”的专业问题!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扑灭。巨大的好奇心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混合着残留的羞耻和莫名的兴奋,在她胸腔里激烈地冲撞。

她捏紧了笔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却燃起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拍完片子,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勇士,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再次走向沈清淮的诊室。这一次,不是为了复诊,而是为了一个答案,一个可能让她再次社死升级的答案。

诊室的门虚掩着。她抬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正要敲门——

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清淮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似乎正要出去。猝不及防地,两人在门口几乎撞了个满怀。

林星晚吓得往后一缩,心脏差点跳出喉咙。沈清淮显然也愣了一下,脚步顿住,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以及她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和刚出炉的CT片袋。

空气再次凝固。

林星晚感觉所有的勇气在撞上他目光的瞬间消散了大半,舌头像是打了结。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沈清淮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那抹熟悉的疲惫感似乎更深了。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片子给我。”

“啊?哦!” 林星晚如梦初醒,慌忙把装着CT片的袋子递过去,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沈清淮接过袋子,却没有立刻转身去看片灯,也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她局促不安的脸上,慢慢移到了她怀里那个紧抱着的笔记本上,最后,定格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咬住的下唇上。

他的眼神沉静依旧,但林星晚却敏锐地捕捉到,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审视,像是在评估她的意图,又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你还有事?

就是现在!

林星晚被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把心一横,猛地抬起头,豁出去般地迎上他的目光。因为太过紧张,声音都有些变调,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

“沈…沈医生!那个…图谱!P87、91-93、105页…是…是关于什么的?” 她语速飞快,像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后悔,“还…还有!那个…那个舌肌!就是…就是Kiss的时候…舌肌到底是怎么运动的?!”

最后一个字问出口,林星晚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脸颊烫得快要爆炸!她死死地盯着沈清淮,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连呼吸都屏住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

沈清淮拿着CT片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那张万年冰山般的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不是错愕,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难以置信的僵硬。

他深潭般的眼眸骤然眯起,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直直刺向林星晚那张因为羞耻和紧张而涨得通红的脸。

诊室门口的空气,彻底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