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踹开的时候,我正蹲在灶口添柴。
那扇老榆木门板我认得——门轴是去年秋天才换的,我爸亲手刨的槐木,说槐木硬实,能用十年。可此刻它整扇飞出去,不是被推开,是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直接踹脱了门轴,哐当一声砸进院子里半融的雪泥里,溅起的泥水打在窗户纸上,啪嗒啪嗒像下雨。
我手里的柴火掉进灶膛,火星子噼啪炸开,烫到了手背。
我爸陈克龙几乎在我抬眼的同时已经起身。前一秒他还坐在炕沿卷烟,烟叶子摊在膝盖上,粗糙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搓着烟丝;下一秒,他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他没有喊,没有叫,只是把没卷完的烟按熄在炕沿,烟丝散了一地。然后他转身,右手伸向碗柜后面——那里常年靠着一把砍柴刀。刀身老旧,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但刃口磨得雪亮,每个礼拜天晚上,我爸都会坐在院子里磨它,磨刀石洒上水,刺啦刺啦的声音能响半个钟头。
“青黛,”我爸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后窗。”
我妈沈青黛正在灶台前蒸粘豆包。腊月廿三,小年夜,豆馅的甜香混着水汽在土坯房里弥漫。听到我爸的话,她扶着笼屉的手顿了顿,蒸汽把她额前的头发打湿,一缕缕贴在皮肤上。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那不是恐惧,是某种豁出去的决绝,像护崽的母狼。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我被拽着踉跄后退,膝盖撞到小板凳,凳子翻倒在地,咕噜噜滚到墙角。
“冲儿,听妈的话——”她声音发颤,但手很稳,“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头,往南跑,一直往南……”
这时门口那人开口了:
“陈克龙,六年了。”
声音不高,带着种刻意的平静,像在念一句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口音很奇怪,不是我们这片的苏北土话,也不是广播里的普通话,倒像是南边来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清楚得让人心头发毛。
我被我妈拖进里屋前最后一眼,看见我爸挡在了堂屋门口。
他站立的姿势让我愣了一瞬——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沉在腰胯,柴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右侧。这不是农民握刀的姿势,我见过村里人打架,都是把刀举过头顶胡乱砍。我爸这样,倒像是……像是电影里那些练过的人。
隔壁突然传来碗碟摔碎的脆响。
接着是张婶的哭喊,女人的声音拔得尖利,刚喊出半声就戛然而止——不是自己停的,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的,尾音还拖在空气里,人已经没声了。
我妈脸色白得像纸。她把我推到后窗下。窗棂钉着塑料布,入冬时我爸钉的,说挡风。塑料布已经发黄发脆,我妈用指甲在上面划,划不动,她急了,从头上拔下簪子——那是我外婆留给她的银簪子,她平时舍不得戴——对着塑料布狠狠一划!
嗤啦!
塑料布裂开一道大口子,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脸皮发紧。
“跳出去,往砖窑跑,”她语速快得字句黏在一起,“三号窑后面,废烟道,钻进去别出声,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妈!爸他——”
“走!”
她几乎是把我推出窗外的。我上半身刚探出去,她还在我身后推了一把,力气大得让我整个人向前扑。我摔进后院柴堆,干树枝和玉米秆扎进棉袄,积雪埋了半身,冰凉刺骨。
我手忙脚乱爬起来,扒着窗沿往屋里看。
塑料布那道裂口正好对着堂屋。
我看见——
五个男人挤在堂屋里。为首的是个穿黑皮夹克的,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身后四个,高矮胖瘦都有,但眼神都一样,冷得像冰。
我爸被围在中间。
“林国栋的账本,”皮夹克男人说,“交出来,给你全家留全尸。”
我爸啐出一口唾沫,混着血丝:“做梦。”
话音未落,左边那个抡斧头的动了。
斧头是短柄消防斧,抡起来带着风声,直劈我爸面门。我爸没硬接,侧身躲过,斧刃擦着他肩膀砍在土墙上,夯土墙皮哗啦掉下一大片。几乎同时,我爸的柴刀反手上撩,刀刃划过那人肋下——
嗤啦。
棉袄撕裂的声音,接着是血喷出来的声音,噗呲一声,温热的血点子溅到我扒在窗沿的手背上。
那人惨叫,捂着肋下踉跄后退。但我爸背后已经空了。
右边那人到了。
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我爸身体突然一震,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来,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墙上挂的年画被震落,飘飘悠悠盖在他脚边。
我爸低头,看向自己腹部。
那里插着把三角锉,细长的三棱铁条,只剩手柄露在外面,锉身完全没入身体。灰布棉裤迅速被血浸透,颜色变深,血顺着裤管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滴答,滴答。
时间好像变慢了。
“爸——!!”
我的喊声破窗而入。
皮夹克男人猛地扭头看向后窗。他的脸完全转过来,天光从门口照进来,照亮他左颊那道疤,随着他表情扭动,真的像条活蜈蚣在爬。
我妈几乎在我喊出声的同时扑向堂屋。
但她不是扑向我爸,是扑向灶台——她抓起灶上那屉刚蒸好的粘豆包,连竹屉带滚烫的开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皮夹克男人的脸!
竹屉在空中翻转,开水泼洒出来,白茫茫一片水汽。豆包滚落一地,滚烫的水泼在那人脸上、脖子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双手捂脸踉跄后退。
“跑啊!!!”我妈的嘶喊贯穿了整个黄昏。
那声音尖利得不像她,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嚎叫。
我转身要跑。
但就在转身的刹那,我看见——
皮夹克男人虽然被烫伤,但反应极快。他松开捂脸的手,脸上已经烫起一片水泡,眼睛红得滴血。他盯着我妈,眼神像要吃人。
“臭娘们!”他从后腰拔出一样东西。
不是刀,是枪。
一把黑乎乎的手枪,枪管很短,在昏黄的灯光下发着幽光。
我妈看见枪,愣了一下,但没退。她反而张开双臂,挡在了里屋门前——挡在了我和那支枪之间。
“冲儿快跑——”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身体站得笔直。
砰!
枪声不大,闷闷的,像爆竹在棉被里炸开。
我妈身体晃了晃。
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迅速洇开一团暗红,像朵恶毒的花在棉袄上绽放。她抬手想捂住,但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妈……妈!”我趴在窗沿上,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我妈转过身,看向窗外的我。她脸上没有痛苦,只有焦急,嘴唇在动,但我听不见声音,只看懂了口型:
“跑……”
她又说了一遍,用尽最后力气,然后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倒在堂屋门槛上,倒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
皮夹克男人收起枪,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像在看一堆垃圾。然后他转头看向窗户:“把那小子抓回来。”
我跑了。
翻过柴堆,跳过矮墙,赤脚踩进村道半融的雪泥里。棉鞋在刚才跳窗时掉了,脚底板踩在冰碴子上,刺骨的疼。我没回头,不能回头,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我妈张开双臂,挡在枪口前。
她倒下去时,眼睛还看着我。
跑,往南跑。
这是我妈用命换来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