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命朝村西头跑。
砖窑,三号窑,废烟道。我妈的话在脑子里重复,像咒语,像鞭子抽着我往前。
风灌进肺里,冷得像刀子刮。棉袄被柴枝划破,棉絮飘出来,白花花粘在脸上。我跌了一跤,脸朝下摔在冻硬的地面,嘴唇磕破了,满嘴铁锈味。我用手背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刚才溅上的。
爬起来继续跑。
村子静得可怕。没有狗叫,没有炊烟,连往常小年夜该有的鞭炮声都听不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几户连灯都没开,黑漆漆的像一座座坟。
我知道他们在看。
从门缝里,从窗户纸后面,一双双眼睛在看着。但他们不敢出来,不敢出声,就像六年前一样。
六年前也有过这么一夜,村东头老李家全家死光,房子烧成白地。第二天村里人都说,老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什么人不清楚,只知道从那以后,村里人晚上都早早关门,听见什么都当没听见。
现在轮到我家了。
我冲进砖窑厂区时,天已经擦黑了。
六座土窑像巨兽蹲伏在暮色里,最大的三号窑还冒着青烟——今天这窑砖该晚上八点封火,看窑的老孙头大概提前回家过年了。厂里空荡荡的,只有煤堆和砖垛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绕到三号窑后面。
废烟道口被枯草半掩着,我扒开草钻进去,烟道里还残存着余温,带着呛人的煤烟味。我蜷缩在最深处,身体抖得停不下来,牙齿磕得咯咯响。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
我妈倒下去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重放。她胸口那朵血花,她看着我时的眼神,她最后说“跑”时的口型。
还有那声枪响。
砰。
闷闷的,却比雷还响。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但我控制不住,眼泪流出来,烫得脸皮发疼。我咬着牙,把哭声憋回去,憋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脚步声来了。
不止一个人,踩在碎煤渣上咯吱作响,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说话声隔着烟道壁闷闷传来:
“分头搜。窑里,料场,水池子,一处都别放过。”
“虎哥,那小子看见咱们脸了……”
“所以必须死。”被称作虎哥的声音,正是那个皮夹克男人,“林国栋的账本要是流出去,三点会在长江以北的线全得断。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点会。
我记住了这个词。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脑子里。
脚步声渐远。我在黑暗里屏住呼吸,手伸进棉袄内袋——刚才跳窗前,我妈塞给我一个油纸包。硬硬的,方方正正,边缘硌手。我把它掏出来,在黑暗里摩挲。
外面三层油纸,最里层是牛皮纸,裹着一本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
我看不清,但能摸到塑料封皮,还有封面上凸起的图案。我把它贴在胸口,这是我妈用命保住的东西。
林国栋是谁?账本是什么?三点会又是什么?为什么我妈要为了这东西挡枪?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疯狂打转,转得我头晕。
但我现在不能想这些。我得活下来。我妈用命换我活下来,我不能死在这儿。
烟道外忽然安静了。
太安静了。连风声都停了。
我蜷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十下,一百下……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大概过了有一顿饭工夫,我小心翼翼爬向烟道口,扒开枯草往外看——
一张脸正对着我。
年轻,二十出头,左眉骨有道新鲜的疤,血痂还没掉。正是刚才被我爸砍中肋下的那个年轻人。他咧嘴笑了,满口黄牙在暮色里白得瘆人:“找到你了。”
消防斧劈下来的瞬间,我向后猛缩。
斧刃砍在烟道口砖墙上,砰的一声闷响,火星和碎砖渣一起迸溅,几块碎砖擦着我脸颊飞过,火辣辣的疼。我手脚并用往烟道深处爬,粗糙的砖壁磨得手掌膝盖生疼,刚才摔破的地方又渗出血来。
身后那人低骂着往里钻。
烟道越来越窄,成年人钻进来很勉强。我十八岁,身子还没完全长开,勉强能爬。但身后那人显然更难受,我听见他喘粗气的声音,还有斧头在砖壁上刮擦的刺耳声响。
“小兔崽子……等我抓到你……”他声音里带着狠劲儿。
我拼命往前爬,手掌被碎砖划破,血糊了一手。前方忽然透进一丝光——是烟道另一头的出口!
曙光。
我加快速度,手肘膝盖在粗糙的砖壁上摩擦,火辣辣的疼。就在我上半身探出出口的刹那,脚踝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
“跑?我看你往哪跑……”
那只手铁钳一样箍着我脚踝,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我回头,看见那人半个身子卡在烟道里,脸憋得通红,一手抓着我,另一手正试图抡起斧头。但烟道太窄,斧头举不起来,只能斜着往里捅。
斧尖擦着我小腿划过,棉裤撕开一道口子,皮肉也被划破,温热的血流出来。
砖窑下是取土留下的大坑,夏天积水成塘,如今冻成一片冰面,灰白色的冰在暮色里泛着光。坑边堆着烧砖用的煤堆,黑乎乎像座小山,煤渣从坡上一直散落到冰面边缘。
我另一只脚狠狠蹬向抓住我的那只手。
用尽全力,鞋底踩在那人手指上,我听见骨头错位的脆响,还有一声压抑的惨叫。那只手松了。我滚出烟道,摔在煤堆斜坡上,沿着煤渣往下滑,煤灰扑了满脸,呛得我直咳嗽。
我爬起来就往冰面上跑。
冰面通向对岸,那边是一片荒滩,再过去就是通往县道的土路。只要过了冰面——
“你跑不了!”
那人从烟道里挣出来了。他甩了甩被踩伤的手,手指怪异地弯曲着,但他没停,拎着斧头追下煤堆,一步一跳地踩着煤渣往下冲,眼睛死死盯着我,像盯着一只猎物。
我冲上冰面。
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底下是未冻实的深水。我不敢停,也不敢跑快——跑快了冰容易裂,只能尽量放轻脚步快走,像走在薄薄的玻璃上。
身后追赶的脚步踩在冰面上,声音更沉,更重。
砰,砰,砰。
每一步都让冰层震颤。
三米,两米,一米——对岸就在眼前!我已经能看见荒滩上枯黄的芦苇,在晚风里摇晃。
斧风从脑后袭来。
不是劈,是横扫,瞄准我后颈。我本能地向前扑倒,整个人趴在冰面上,斧刃擦着我后背砍过去,棉袄被划开长长一道,棉絮飞出来,像下雪。
咔嚓!
冰裂了。
不是细纹,是实实在在的裂缝,以斧头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瞬间蔓延开,白色的裂痕在灰冰上像闪电分叉。我身下的冰层向下塌陷,冰冷的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浸透棉袄。
追杀的年轻人一愣,低头看脚下的冰。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我抓起手边一块冻硬的土块——大概是夏天冲下来的河泥,冻成了冰疙瘩——狠狠砸向对方面门!
土块正中额头。
砰的一声闷响,土块碎裂,那人惨叫一声捂脸,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冰面上,开出几朵小小的红花。我爬起来想跑,脚下冰层却突然崩塌——
不是裂,是整片塌下去。
我们俩站的地方本来就是冰层最薄处,刚才那一斧头加上两个人的重量,冰撑不住了。
落水的瞬间,世界突然变得很慢。
我看见煤堆在暮色里的轮廓,看见烟道口黑黢黢的洞口,看见天上刚出来的第一颗星星,很亮,冷冰冰的。然后水淹没了一切。
腊月的河水刺骨。
那不是冷,是疼。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肉,扎进骨头缝里,疼得我张着嘴却叫不出声,只有气泡从嘴里咕噜噜往上冒。棉袄浸水后死沉,像有人拽着我脚往下拖。我胡乱扑腾,手在水里乱抓,抓住一块浮冰,指甲抠进冰里才勉强把头露出水面。
喘气,拼命喘气,空气撕扯着肺叶,每吸一口都带着冰碴子。
那年轻人也在不远处扑腾。
他甩掉了湿透的棉袄,只穿着单衣,斧头早就脱手沉了。但他会水,扑腾几下就稳住身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水,眼睛在水面上搜寻,很快锁定我。
他咧嘴笑了,笑容在水光里扭曲:“小杂种,老子在水里掐死你——”
他划着水朝我逼近,动作比在岸上慢,但稳,是那种会水的人的稳。
我抓着浮冰往后退,但浮冰承载不住重量,开始倾斜。我另一只手在水里划,想往岸边游,可我不会水,只会狗刨,刨半天还在原地打转。
他已经到了。
一只手抓住我肩膀,手指像铁钩一样抠进肉里。另一只手掐住我脖子,拇指按在喉结上,用力——
窒息。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我胡乱蹬腿,脚在水里踢到他,但棉裤浸水后太沉,踢不动。河水灌进鼻子,酸涩直冲脑门。我要死了,像我妈一样死在这群人手里,死在腊月廿三的小年夜。
不。
我妈张开双臂挡在枪口前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她胸口那朵血花,她看着我时的眼神,她最后说“跑”时的口型。
我不能死。
我妈用命换我活,我不能死在这儿。
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砖厂有个临时工掉进蓄水池,我爸跳下去救人。回来我问他水里怎么打架,他一边拧湿衣服一边说:“水里缠斗,别比力气,比谁更需要喘气。你把他往下拖,拖到水底,拖到他憋不住,他自然就松手了。”
往下拖。
我停止挣扎。
掐着我脖子的手明显顿了顿,大概在奇怪我怎么不反抗了。就这一顿,我双腿猛地缠住对方腰,不是踢,是缠,像水蛇缠住猎物,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他身上,然后拼命往下沉——
往更深、更黑、更冷的水底沉。
年轻人慌了。
他松开掐我脖子的手想往上浮,但我死死缠着他不放。他在水下转身,拳头砸在我头上、背上,每一下都闷闷的,带着水阻,但还是疼。我嘴里冒出更多气泡,血混着河水往上漂。
三十秒。
我肺要炸了。眼前已经不是黑,是五彩斑斓的光斑,耳朵里像有火车在轰隆。但我没松,反而缠得更紧,手臂勒住他脖子,双腿锁死他腰胯。
一分钟。
他的挣扎开始变弱。拳头砸下来的力道轻了,慢了。他在我怀里抽搐,像条离水的鱼。我感觉到他胸腔在剧烈起伏,但吸进去的只有水。
他终于不动了。
缠在我腰上的腿软下去,手臂垂下来。我松开他,双脚蹬着河底淤泥拼命往上蹿——淤泥很软,一脚踩下去陷到小腿,拔出来费劲。我憋着最后一口气,瞪大眼睛往上看,水面有光,灰蒙蒙的天光。
破出水面的瞬间,我大口吸气,吸得太急呛到了,趴在浮冰边缘剧烈咳嗽,吐出来的都是血水混着河水。我浑身抖得停不下来,手指僵得握不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个年轻人的尸体慢慢浮上来,面朝下漂在碎冰之间,单衣被水泡得鼓胀,像具泡发的馒头。
我看着他,心里空荡荡的。
我杀人了。
十八年,我连鸡都没杀过,现在杀了个人。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害怕,没有恶心,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好像刚才死在水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鱼,一只兔子。
我爬上岸,瘫在冻土上,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天完全黑了,星星多起来,密密麻麻的,冷冰冰地看着这片土地。
远处传来呼喊声和手电光——是另外几个人找过来了。
我得动。
我挣扎着爬起来,膝盖软得差点又跪下去。我跌跌撞撞冲进岸边枯芦苇丛,芦苇比我高,枯黄的杆子在风里互相摩擦,沙沙沙,像无数人在低语。
我拨开芦苇往前走,脚陷进淤泥,拔出来时带起噗嗤噗嗤的水声。我不能回村里,他们肯定在等我。可我能去哪?
不知道。
我只是机械地往前走,脑子里空空的,只有几个词在打转:妈、枪、账本、三点会。
芦苇丛忽然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冻硬的田地,田埂上堆着秸秆垛,一个个像巨大的蘑菇。再远处,是黑黢黢的村子轮廓,几盏昏黄的灯亮着,像鬼火。
我家那个方向,没有光。
但有烟。
黑色的烟,在夜空里升起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烧房子的烟,还是砖窑的烟。
我蹲在芦苇丛边缘,看着村子。风刮过来,吹得我湿透的衣服结冰,硬邦邦地硌着皮肤。我得做个决定,现在,马上。
回村,可能死。
不回,可能也死。
但回村也许能看见我妈最后一眼,也许能……
手摸到怀里那个油纸包。硬硬的,方方的。我妈用命保住的东西。
她说,往南跑。
我咬咬牙,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沿着田埂往村子摸。不能走大路,不能走显眼的地方,我贴着秸秆垛的阴影,一步一步往前挪。
快到村口时,我听见说话声。
两个人,蹲在路边的干沟里,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那小子能跑哪儿去?老四追出去就没回来。”
“谁知道,说不定淹死在河里了。这大冷天的,掉进冰窟窿还能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虎哥说了,账本不在陈克龙身上,肯定在那小子那儿。找不到账本,咱们回去都得脱层皮。”
“妈的,大过年的……”
我屏住呼吸,慢慢后退,退进身后的秸秆垛阴影里。垛子很大,堆得高,底下有空隙。我趴下来,一点一点往里爬,秸秆扎脸,但能藏身。
刚爬进去,就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
“去看看那边垛子。”一个人说。
手电光扫过来,从垛子缝隙里透进来,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我蜷缩在最深处,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脚步停在垛子外。
“这么冷的天,他要真躲这儿,早冻死了。”
“看一眼又不费事。”
秸秆被拨动的声音。外面的人用棍子之类的东西捅垛子,一下,两下,捅的位置离我越来越近。我盯着那根捅进来的棍子尖,是铁锹把,圆头,上面沾着泥。
再捅两下,就该捅到我了。
我手在地上摸,摸到一块石头,不大,拳头大小,棱角锋利。我攥紧石头,指节发白。
就在铁锹把要捅到我藏身的位置时,村子那边突然传来喊声:
“着火了!陈家院子着火了!”
捅垛子的动作停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去看看!”
脚步声匆匆远去。
我趴在秸秆堆里,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爬出来。抬头看向村子方向——我家那个位置,果然腾起火光,橙红色的火苗蹿得老高,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他们在烧我家。
连房子带里面的人,一起烧。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火光。风把烟吹过来,带着木头燃烧的焦糊味,还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肉烧焦了,但又不一样。
那是我妈。
我转身,没再回头。
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痛哭,是无声地流,流到嘴里,咸的,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