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沿着田埂,穿过荒地,绕过村子,一直往南。南边是哪儿?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妈说:往南跑。
脚早就没知觉了,冻木了,踩在地上像踩着两块木头。棉裤结了冰,硬邦邦地磨着大腿,每走一步都擦破皮,火辣辣的疼。但我没停,停了就真冻死了。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我走到一片坟地。
苏北农村的坟地,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土包,长满枯草。坟地中央有座小庙,土地庙,早就荒了,神像没了,只剩个空壳子,房顶塌了半边,露着木头椽子。
我钻进去。
庙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风从破洞灌进来,呜呜响,像女人哭。但至少有墙,能挡点风。我蜷在墙角,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湿了,但里层的牛皮纸还是干的。我小心揭开,露出那本硬壳笔记本。
红旗本,塑料皮,红色封面上印着天安门图案,下面是“学习雷锋好榜样”几个字。这种本子很常见,村里小学就用这个。
我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钢笔字,蓝黑墨水,力透纸背:
“沪港线货运记录,1978年10月-1981年12月,经手人:林国栋”
往后翻,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代号,有的我能看懂,有的像天书:
“1979.3.15,申港轮07,货号A-47,200箱(电子表),码头费300,通关费500,三点会抽成800……”
“1980.7.22,长江驳船309,货号C-12,80件(收录机),公安老王打点费200,海关小张300……”
“1981.11.30,待运货号D-08,500台(电视机),香港接头人‘白老板’,预付三成定金,尾款货到付清。备注:此批货重,需打通省里关节。”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有签名缩写:LCD,林国栋。
这是走私账本。电子表、收录机、电视机,这些在1981年都是稀罕货,城里人都要凭票买,黑市上价格翻几倍。这一笔笔记录,数额大得吓人,而且涉及的人——公安、海关、码头,甚至还有“三点会”这个组织。
我爸为什么会有这个?
我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我爸有天下工回来特别晚,身上带着伤。左边肩膀一道口子,不深,但长,用破布条草草裹着,渗着血。我妈问他,他只说在镇上撞见流氓打架,被误伤了,眼神躲闪。
现在想来,那伤的位置……
我伸手摸进自己棉裤口袋——刚才在冰河缠斗时,我好像从那个年轻人身上扯下了什么东西。摸出来了,是枚铜纽扣,黄铜的,上面有模糊的船锚图案,边缘磨损得厉害。
我把扣子翻过来,借着破庙顶漏下的月光,看见背面刻着极小的三个字:
三点会。
字是阴刻的,笔画细,但清晰。
我把扣子攥在手心,铜质冰凉。三点会,账本里反复出现的名字,我妈的催命符,现在也成了我的。
庙外忽然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
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像爆竹。我猛地合上账本塞回怀里,手在地上摸索,摸到半块砖头,攥紧了,眼睛死死盯着庙门。
影子先投进来。
然后是人。
不是林虎他们,是个女人。
女人二十岁上下,深蓝色棉袄,灰色围巾拉得很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很亮,像冬夜里的星子,但眼神很冷,冷得没有温度。
她手里没拿手电,也没点灯,就那样站在庙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别喊。”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江南口音,软软的,但语气硬,“我是来救你的。”
我没松手,砖头攥得更紧:“你是谁?”
“我叫小雨。”她没靠近,就站在门槛外,“你爸陈克龙,一个月前在镇上帮过我。他让我今晚来村口等着,说如果看见他家着火,就带他儿子走。”
我爸?一个月前?
我脑子里迅速回想。一个月前我爸确实去过镇上,说是买磨刀石,回来时带着伤。难道就是那天?
“我爸……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问,声音干涩。
“上个月十八号,镇卫生院门口。”小雨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当时我被几个混混纠缠,你爸路过,用砖厂工人的身份吓走了他们。他看出我不是本地人,问我是不是在找人。我说是,找我哥。”
“那你哥……”
“还没找到。”小雨摇头,围巾跟着动,“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爸当时塞给我五块钱和一张纸条,说如果腊月廿三晚上看见陈家村西头有火光,就按纸条上写的做。”
她从棉袄内袋摸出张纸条,没递过来,就展开让我看。借着月光,我看见上面是钢笔字,我爸的字迹,我认得:
“带陈冲往南跑,找上海永昌裁缝铺周师傅。救命之恩,来世再报。——陈克龙”
字迹潦草,是匆匆写就的,最后一个“龙”字甚至没写完,尾巴拖得很长。
我鼻子一酸,赶紧咬牙憋回去。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我盯着她,砖头还攥在手里。
“你后背左边肩胛骨下面,有个胎记,铜钱大小,暗红色的。”小雨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你爸说的。还有,你妈给你缝棉袄时,总爱在里子右下角缝个‘冲’字,用的是红线,针脚很密。”
都对。
我后背确实有那么个胎记,生下来就有。棉袄里子也确实有那个字,我妈说缝个名字,走丢了有人看见,能找回来。
我握着砖头的手慢慢垂下。但警惕没全消:“你能怎么带我走?他们有好几个人,肯定在附近搜。”
“不是几个。”小雨摇头,“是七个。村口蹲了两个,县道方向有两个接应的,还有三个在附近搜。你刚才烧秸秆垛引开他们的法子很聪明,但也暴露了你没逃远。他们现在正拉网往回搜。”
她侧耳听了听,虽然外面只有风声:“最多一刻钟,就该搜到这片坟地了。”
“那你怎么带我走?”
“水路。”小雨指了指庙后方向,“坟地后面有条排水渠,连着村外灌溉渠,这个季节水浅,但能走人。顺着渠走三里地,到老河湾,那里有我准备好的船。”
“船?”我更疑惑了,“你一个外乡人,哪来的船?又怎么知道这些?”
“租的,问的。”小雨显然不愿多说,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走不走?不走我走了。你爸的恩我算报了,仁至义尽。”
她转身要走。
“等等!”我喊住她。
她停步,没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砖头扔掉,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我扶着墙站稳了:“走。”
小雨这才转回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怜悯?很快她就别开眼:“跟紧我。”
她钻出庙门,我跟着。她果然对地形熟悉得不像第一次来,带着我在坟包间左拐右绕,避开开阔地,专走阴影处。很快找到那条排水渠——其实就是条土沟,宽不到一米,里头有层薄冰,冰下是黑乎乎的积水。
“蹚过去。”小雨率先踩进去,冰面咔嚓碎裂,水漫到她小腿。
我跟着踩进去。水冰冷刺骨,刚结的冰碴子划破脚踝,疼得我倒抽冷气。但我不敢停,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她往前蹚。
渠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大概一里地,我忍不住问:
“你刚才说你在找你哥,他叫什么?长什么样?”
小雨背影僵了一下,脚步没停:“周晓军。二十五岁,左耳后面有颗痣。”
“为什么来苏北找?”
“有人说他去年在这边出现过。”小雨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别问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又是这句话,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渠面渐渐变宽,水也深了些,快到腰了。前方传来流水声,哗啦啦的,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到老河湾了。
这是条小河,通着京杭运河的支流,冬天水少,但还能行船。岸边拴着条小木船,很旧,船帮上的桐油都剥落了,露出木头本色。船舱里铺着干草,还有条破棉被。
“上去。”小雨解开缆绳。
我爬上船,船身晃了晃。小雨用竹篙撑离岸边,小船顺流而下,速度不快,但省力。她站在船尾撑篙,动作熟练,竹篙入水、抵住河底、发力、收回,一气呵成,像个老船工。
夜色里,两岸枯树像鬼影般后退,村里那场大火的光早就看不见了,只剩天上那轮冰冷的月亮,还有密密麻麻的星星。
“我们要去哪?”我问,抱着膝盖缩在船舱里。
“先离开沛县。”小雨撑着篙,声音平静,“到下一个乡镇,你换身衣服,我们坐长途车去徐州,再从徐州转火车去上海。”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路线?”
“跑得多了,自然知道。”她语气平淡,但我注意到,她握竹篙的手很稳,虎口有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是长期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还有她站立的姿势,两脚分开,重心沉在腰间,随时能发力。
这个女人的身手,绝非常人。
小船行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出现灯光——是个小码头,停着几条渔船,船头挂着马灯,随着水波摇晃。
小雨把船靠到一条大渔船旁边,渔船上有人探出头来,是个老汉,满脸皱纹,叼着旱烟袋。
“李伯,”小雨压低声音,“人接到了。”
老汉打量我几眼,目光像刀子,从头刮到脚。然后他点点头,声音沙哑:“上来吧,衣服准备好了。”
我跟着小雨爬上渔船。船舱里有盏煤油灯,火苗跳动着,把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放大、扭曲。老汉递过来一套旧衣裳——工人蓝的棉裤棉袄,还有顶棉帽,都是半旧的,但干净。
“换上,你身上这身太扎眼。”小雨背过身去,面对舱壁。
我脱下湿透的破棉袄,冷风一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哆嗦着换上干衣服,棉袄有点大,但暖和。换下的湿衣服里,我悄悄把账本和那枚铜扣转移进新棉袄内袋,贴身藏着。
换好后,小雨转回身,递过来两个馒头,还有一竹筒热水:
“吃吧,明天路长。”
馒头是冷的,硬邦邦的,但我饿极了,接过来狼吞虎咽。吃到一半,我忽然停住,看着小雨:“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份上?我爸就帮过你一次,你冒这么大风险……”
小雨正在检查船桨,闻言动作顿了顿。
“我欠你爸的,不止一次。”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六年前在徐州,我快饿死的时候,是他给了我两个窝头。那会儿我才十四岁。”
六年前?徐州?
我愣住了。我爸从没提过这事。六年前,我才十二岁,还在上小学。那会儿我家还在村里,我爸在砖厂上班,怎么会去徐州?
“所以你知道我爸会出事?”我追问,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那些人会来?”
小雨没回答。她走到船头,望着黑漆漆的河道,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说:
“我知道有人在找你爸,但不知道会是今天。你爸一个月前找我,是预感到了危险。他让我今晚在村口等,说他如果没事,会亲自带儿子来见我;如果出事了……”
她没说完。
但我懂了。我爸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他提前安排好后路,把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女人。
“账本在你身上吧?”小雨忽然问,没回头。
我心头一紧,手下意识按在胸口:“什么账本?”
“别装了。”小雨转回身,煤油灯光下,她的眼睛深得像井,看不到底,“你爸让我带你去上海找周师傅,就是因为账本。周师傅是他当年在部队的战友,也是唯一能看懂那本子里门道的人。”
我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在。”
“藏好,死都不能丢。”小雨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那东西关系到很多人的命,包括你爸妈为什么死的真相。”
“你知道真相?”
“我知道一部分。”小雨坐回我对面,隔着一臂距离,“你爸陈克龙,以前不叫这个名字。他本名叫陈国梁,1969年从部队退伍,安置在徐州铁路局。1975年,他因为一桩事故被迫离开铁路系统,带着怀孕的妻子隐姓埋名回了老家。”
我脑子嗡的一声。
陈国梁?部队?铁路局?这些词离我的世界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什么事故?”我问,声音发紧。
“火车出轨,死了一个押运员。”小雨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死的人叫林国栋。”
林国栋!账本的主人!
“你是说……我爸害死了林国栋?”
“不是害死,是目击。”小雨纠正,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具体的我不清楚,但你爸肯定知道林国栋怎么死的,而且手里有证据——就是那本账。三点会这些年一直在找这本账,因为里头记录了他们的走私网络和买通的关节人物。账本如果公开,三点会在长江以北的生意全得完。”
我消化着这些信息。父亲是退伍军人,在铁路局工作过,经历过事故,隐姓埋名六年,最后因为一本账被杀。我妈为了保护这本账,挡了枪。
“那三点会又是什么?”
“一个组织。”小雨说得很模糊,“做走私的,也做别的。势力很大,公安里都有他们的人。所以你到了上海也不能完全安全,他们肯定会追过去。”
渔船靠岸了。不是码头,是一片芦苇滩,枯黄的芦苇在夜风里起伏,像一片黄色的海。
“下车。”老汉说,声音还是沙哑的,“顺着滩往东走二里地,有个废弃的抽水站,在那儿等到天亮,第一班长途车六点半经过路口。”
我跟着小雨下船。老汉没要钱,只是对小雨点点头,说了句:“丫头,自己当心。”
“谢了李伯。”
渔船调头,消失在河道转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