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踩着芦苇滩往前走。滩上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我走得很小心,但脚还是陷进泥里几次,拔出来时带起噗嗤噗嗤的水声。
小雨走在我前面,步子稳,像走在平地上。她不时停下来听听动静,四下张望,警惕得像只夜行的猫。
抽水站果然很破,红砖砌的,门窗都没了,只剩几个黑洞洞的窟窿。我们找了背风的角落坐下,地上有堆干草,大概是以前看抽水站的人留下的。
小雨从包里拿出水壶递给我:“喝点。”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的,有姜味,辣辣的。身上暖和了些。
“睡会儿吧。”她说,“我守夜。”
我确实累极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我不敢睡,一闭眼就是我妈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就是冰河里那个人死前瞪大的眼睛,就是我家房子烧起来的火光。
我抱着膝盖,盯着破窗外那片荒凉的滩涂。天边已经开始泛白,鱼肚白,很淡,但确实在变亮。
“小雨。”我忽然开口。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暗中,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错觉。
“一个不想看到更多人死的人。”她说,“睡吧,明天……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的声音里有种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像二十岁的人该有的。
我还是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很。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你找到你哥之后,打算做什么?”
小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她声音很轻,“可能带他回家,可能……可能再也找不到他。”
“你找了他多久?”
“三年。”
三年。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找了三年。
“你爸妈呢?”我问。
“死了。”小雨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也是被人杀的。所以我才要找我哥,他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
我的心猛地一抽。
原来她跟我一样,都没了爸妈。
“对不起。”我说。
“没什么。”小雨顿了顿,“所以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疼,恨,想杀人,但又不知道杀谁。”
她说中了。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心里像有团火在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我想杀人,想杀那个皮夹克男人,想杀所有害死我妈的人。但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你会帮我报仇吗?”我问,声音发哑。
小雨转过来看我。煤油灯早就灭了,只有晨光从破窗户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
“我不会帮你报仇。”她说,“但我可以带你找到真相。至于报仇……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的话像盆冷水,浇在我心上。但我明白她的意思。血债要自己讨,仇要自己报。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又问。
小雨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很久才说:“因为你爸帮过我。也因为……我不想再看人白白死掉。”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愤怒。
我忽然觉得,这个叫小雨的女人,心里也藏着很多事,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睡吧。”她又说了一遍,“天快亮了。”
我最终还是没撑住,昏睡过去。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妈还活着,在灶台前蒸粘豆包。蒸汽氤氲了她的脸,她笑着说:“冲儿,豆包快好了,你最爱的豆沙馅。”
然后蒸汽变成了血雾。
我惊醒时天还没全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滩涂上起了晨雾,白茫茫一片,几米外就看不清了。小雨还坐在窗边,保持着守夜的姿势,背挺得笔直,但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晨光勾勒出她的侧脸。很清秀的轮廓,鼻子挺,嘴唇薄,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我注意到她左手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上面有道很淡的疤,白色的,细长,像旧刀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被衣袖遮住了大半。
这个谜一样的女人。
我轻轻起身,走到破窗边往外看。雾很浓,芦苇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无数人影。远处有鸡鸣声,应该是附近的村庄。
“你醒了。”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清醒,没有刚睡醒的迷蒙。
我回头,看见她已经睁开眼,眼里有血丝,但眼神锐利。
“你一直没睡?”我问。
“眯了会儿。”小雨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该走了,长途车快来了。”
我们离开抽水站,顺着土路往东走。雾还是很大,能见度很低,我们走得很慢。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雾渐渐散了,前方露出个岔路口,有个简陋的站牌,木头做的,已经腐朽了,上面用红漆写着:
“沛县-徐州,每日6:30/14:30”
字迹斑驳,但还能看清。
已经六点二十了。
雾气里传来发动机的声音,突突突的,像拖拉机。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摇晃着驶来,车身上漆着“沛县客运”四个字,红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车停了,门吱呀一声打开,像老人呻吟。
司机是个胖男人,裹着军大衣,打着哈欠:“去哪儿?”
“徐州。”小雨说。
“一人一块二。”
小雨付了钱,两张皱巴巴的纸币。我们上车,车里没几个人,都是早起赶路的农民,抱着鸡鸭或挑着担子,车厢里弥漫着鸡屎味和汗味。我和小雨坐到最后一排,靠窗。
车开动了,摇晃着驶上公路,发动机轰鸣,车窗玻璃哗啦啦响。
我看向窗外。
苏北平原在晨光里展开,一望无际的冻土,田埂,光秃秃的树,远处村庄低矮的土房。这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离开沛县,第一次坐长途车,第一次……家没了。
“给。”小雨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接过,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钢笔字,娟秀工整:
上海市虹口区四川北路183弄27号,永昌裁缝铺,周永昌师傅
“记住这个地址,背熟。”小雨说,眼睛看着窗外,“如果到了上海我们走散了,你自己去找。周师傅认得你爸,会帮你。”
“我们为什么会走散?”
“不知道。”小雨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但这一路不会太平。三点会的人肯定已经知道你跑了,他们会沿路设卡。徐州火车站、上海火车站,都会有他们的人。”
我捏紧纸条,纸条边缘硌着手心:“那怎么办?”
“见机行事。”小雨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陈冲,你记住一件事:到了上海,除了周师傅,不要相信任何人。公安、街道干部、甚至自称是你爸旧友的人,都可能是三点会的眼线。”
“包括你吗?”我问,盯着她的眼睛。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嘴角有个很浅的梨涡,但笑意没到眼底。
“包括我。”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骗你,记住,那一定是我有必须骗你的理由。”
这话像根刺,扎进我心里,拔不出来。我忽然意识到,这场逃亡里,连身边这个救了我命的人,都可能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车继续摇晃前行。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斜斜地照进车窗,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个个晃动的光斑。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片我生活了十八年、如今却不得不逃离的土地。
父亲遗言说“往南跑”。
可南方有什么在等着我?是真相,还是更大的陷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怀里那本账本像块烙铁,烫着我的心口。那枚三点会的铜扣,像颗定时炸弹。而这个叫小雨的女人,像冬雾一样看不透。
但有一点我知道——我妈死了,死在我面前。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客车驶过一座桥,桥下是结冰的河,冰面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昨晚冰河里的缠斗,那个年轻人死前瞪大的眼睛,还有他身体慢慢浮上来的样子。我摸了摸怀里那枚铜扣,冰凉。
血债开始了,就不会轻易结束。
车窗外,路牌一闪而过:
“距徐州 58公里”
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第一个为我死的女人——我妈沈青黛——的血,已经在我心里种下了复仇的种子。